第16章 神魂灭惟愿东方红——叶澜依番外(七)

军队一路向北,几日后扎营休整时,我的房门再次被敲响,混杂着草药味和寒露气息。

是胭脂。

我知道她,当时安凌壑坠入冰河,生死未卜之际,就是她救了他。

若是按着小说里的情节,大概又是郎情妾意以身相许报恩的桥段,更何况她父亲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了安凌壑——但胭脂随是侍女,却凭着一手好医术,在这军营里,挣了不少好名声。

“先生他又去吐了?”

胭脂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心疼:

“但先生又不愿意说,我实在没办法,才来问姑娘一二。”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这几日在船上时候,我没少看到曹雪芹扶着船舷干呕的样子。

那副原本清癯儒雅的身躯,如今更是瘦得脱了相。

无奈之下,我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让她坐下,将那日在松平府邸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听。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

当听到那铜缸里的人油、柱子上的人皮,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酷刑时,胭脂的脸色也渐渐白了,握着药囊的手指骨节泛白。

讲完后,我给她倒了一杯冷茶,看着烛火跳动的灯芯,轻声道:

“他是对的。这世上,总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他是那悲天悯人的菩萨,我便是那手执屠刀的恶鬼。”

胭脂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姐姐,先生他只是……心里苦。”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虽然他家族曾经倍沐皇恩,锦衣玉食,但他始终忘不了那些没有被正史记录的伤痛。江南的烟雨养育了他,也埋葬了太多往事。所以看到那些屠杀的鲜血,他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扬州、嘉定,还有江阴。”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带着几分恳求:

“那些地方的血,流了几十年都没干透,每夜每夜在他梦中,浸透了《石头记》的每一页。先生他是怕,怕这世道轮回,怕我们变成了当年的他们。还望姐姐理解他,他不是迂腐,他是……太疼了。”

那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疤,哪怕过了百年,轻轻一碰,依旧鲜血淋漓。

我知道,曹雪芹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他怕的不是杀戮本身,而是怕我们在杀戮中迷失,怕那把斩向恶鬼的刀,最终变成了恶鬼手中的凶器。

“我知道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睛眯起了几分促狭,

“你去照顾先生吧,我本来也想着,先生身子单薄,跟着大军也无益于他修书。如今战局明朗,若是他身边能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寻个合适的地方安定下来,也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他的心上人,能不能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