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继续去。换个话头。不要直接问来历。问年轻人跟街道熟不熟。问她对老一辈够不够尊重。”
赵婶直起身子。
“知道了。”
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急,踩在巷子石板上答答响。
老太太重新坐回台阶。把那个线轱辘放回笸箩里,搁稳了。没再动。
棒梗蹲在巷口阴影里,看见赵婶把登记本上的事说给了卖针线老太太。
第二天热芭一出门,院里几个等着看她躲的人先愣住了。
她手里攥着登记本。还是昨天那身衣裳。步子不快不慢。
槐花跟在她后头,小当牵在左手。
李婶正蹲在水池边淘米。抬头看见热芭,手里的搪瓷盆顿了一下。
“还真出门了。”
旁边王大妈晾衣裳的手停在半空。她没说话,嘴角往下沉了沉,把湿衣裳抖开,嘣一声响。
斜对门窗户掀开一道缝。又放下了。
街道妇女会今天人不齐。
昨天那几个附和的没来。赵婶倒是来得早,坐在靠墙板凳上,手里捏着搪瓷缸子。看见热芭进来,嘴唇扯了一下。
“热芭来了啊。”她站起来,“今天还是登记互助名单?”
热芭没接她递过来的缸子。
登记本放在桌上。翻开。
“等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对折的。展开。搁在登记本旁边。
王大姐正往屋里走。热芭把纸条递过去。
“王大姐,昨天互助会上赵婶问我两个问题,我回去整理了一下。”
王大姐接过纸条。扫了一遍。
抬起头看赵婶。
赵婶脸上的笑定住了。
纸条上字不多。钢笔写的。一行一行。
问题一:热芭不是本街道老住户,常替丈夫整理材料、接触街道工作,街道是否需要对其背景进行了解。
问题二:妇女会互助登记是否包含排查住户来历的职责。
落款:热芭。日期昨天。
王大姐把纸条搁在桌上。
“赵婶,你昨天问这个了?”
赵婶嘴唇动了一下。“我……就是关心……”
“关心没问题。”热芭把登记本翻开,“但关心和审查是两回事。”
她看着赵婶,语气不重。
“如果街道真有调查需要,请按正式流程来。需要我配合的,把调查依据和调查人写在纸上,我照着做。”
笔搁在登记本边上。
“如果只是个人闲问……”
顿了顿。
“请不要把女人的私事当成会场议题。互助会是帮大家解决问题的,不是审人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赵婶张嘴,赵婶没张。
王大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纸条压在登记本底下。“街道没这个调查安排。妇女会不管排查住户来历。”
声音不大。但屋里坐着的人都听见了。
靠窗的孙嫂先开了口,眼睛看着赵婶。
“就是。昨天我就觉得不对味儿。互助会登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查起人家私事来了。这要是在咱们自个儿身上,谁乐意?”
她旁边的年轻媳妇紧跟着接了一句。
“人家来帮忙倒水登记,倒被当成外人了。赵婶,你昨天那话头,听着可不像是随口问的。”
“咱们妇女会什么时候有这规矩了。”
“追着问得这么细,谁指使的?”
最后一句话飘出来,屋里又静了一瞬。
赵婶站在那儿。手里的搪瓷缸子捏紧了。指节白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喉咙发干,“我是想着大家都是一个街道的,互相了解……”
“互相了解也要讲分寸。”孙嫂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寸,“人家热芭来登记互助名单,干的都是实打实的活。你问人家来历,问之前跟王大姐商量过吗?”
赵婶嘴唇翕动。没答上来。搪瓷缸子端到嘴边,手抖了一下。
王大姐把登记本拿起来。
“行了。今天继续登记互助名单。该干嘛干嘛。”
她转头看了赵婶一眼,目光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