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近，他便瞧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剪影。

一个端坐书案之后，脊背笔挺如松，是祖父袁太傅，另一个身形魁梧，正俯身凑近桌面，说话时手势频频，正是早已被许多人遗忘的史明。

其人在屠戮武承嗣满门，让武承禄借口起兵后，所有人都在猜测他已经逃出洛阳，前去和武承禄会面了，却没想他竟然藏身在袁氏府上。

“太傅还没想好吗？”史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逼人气势，从半掩的窗缝里漏出来。

“此番昏君与叶浩然领大军前往虎牢关拒敌，洛阳城内守备空虚，正是千载难逢之机。只要太傅与大将军合谋……此计必必然能成，一旦上官昭容身死，洛阳必然大乱。

昏君必然要回师洛阳，镇压不臣。到那时，大将军攻破虎牢关，天下唾手可得。”

袁公路的心猛地一缩，脚下像是生了根。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史明顿了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等到将军登基为帝，袁氏四世三公，必能与将军共天下。”

死一般的沉默里，书房里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以及窗外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一两声夜枭啼鸣。

袁公路透过那道缝隙，看见祖父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墙上那幅袁氏先祖的画像，久久不语。

“公路？”忽然，祖父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像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进来吧。”

袁公路浑身一震，只觉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史明也缓缓转过身来，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上下打量着他。

“爷爷……”袁公路行礼，声音低哑。

袁太傅终于转过头，他须发皆白，面容枯瘦，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沉如渊。他看着孙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一笑。

“公路，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重逾千钧。袁黯终究是老了，哪怕要行惊天之事，也得先看看后辈能不能扛得起这风雨飘摇的局势。

袁公路想起今日祭天大典之上，叶浩然那道身影，心中越发嫉妒阴狠。

那本来应该是我的位置。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中那股压了许久的嫉妒与阴狠，终于翻涌上来，化作眼底一抹幽暗的火。

“祖父。”他抬起头，声音压得低沉而决绝。

“昏君杀叔父，弃袁氏于不顾。天人感应，是我袁氏立身之本，如今源本已失，岂能一退再退？”

他顿了顿，逼近祖父座前，目光灼灼。

“为重振袁氏门楣，还请祖父行此大事，重定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