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院门外传来急促刹车和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韦玲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她头发凌乱,脸上戴着N95口罩,只露出一双红肿不堪、写满惊惶和难以置信的眼睛。当她的目光落向堂屋中央门板上盖着薄被的轮廓时,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力猛击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半步,行李箱“哐当”一声倒在脚边。
“爸——!”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她踉跄着扑到门板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住门板边缘,骨节凸起泛白。“爸!爸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回来了爸!”她疯狂地摇撼着那冰冷坚硬的门板,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口罩边缘,“我早上还跟你通了电话……你说你好好的……你说玲玲你别担心……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爸!”那绝望的哭喊如同尖刀,反复剐蹭着屋里另外两颗同样破碎的心。祝秀兰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无力地拍着女儿的背。韦勇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悲鸣。
韦玲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韦勇,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又像在质问一个罪人:“哥!哥!你告诉我!爸走的时候……他……他疼不疼?他说什么没有?他……”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用眼神死死地、绝望地拷问着。
韦勇避开妹妹那灼痛人的目光,喉咙堵得厉害,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妈说……爸就说胸口闷……像压了磨盘……躺下……就……”他再也说不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韦玲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简陋到近乎凄凉的“灵堂”——没有花圈簇拥,没有亲友的低声安慰,没有香烛缭绕,只有冰冷的门板、无声躺着的父亲,以及三个被巨大悲伤碾碎的亲人。这冷清,这仓促,这近乎潦草的告别,像冰水浇在她滚烫的痛楚上,瞬间点燃了另一种激烈的情绪。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而晃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尖锐:“就这样?!爸辛苦了一辈子!就这么……就这么走了?!连个像样的场面都没有?!亲戚呢?族里的长辈呢?我们韦家没人了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激起回响,刺耳而突兀。韦勇心头猛地一沉,知道妹妹这口气终究要冲自己来了。他抬起头,迎上韦玲燃烧着愤怒和不解的目光,疲惫而沉重地开口:“玲玲,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云潭刚解封,我们兰水是几个月没病例了,可谁说得准?上面三令五申……”
“上面上面!你就知道上面!”韦玲激动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韦勇的脸上,“躺在那里的是你亲爸!是我们爸!他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热热闹闹送他的人都没有?!你当个公家的医生,就只会听公家的话,连爸最后这点体面都不顾了吗?!”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再次奔涌而出,“你知道我在长沙接到妈电话……一路是怎么回来的吗?我恨不得飞!可车站查了一遍又一遍!我怕啊!我怕赶不上见爸最后一面!”她浑身颤抖,巨大的悲痛和一路压抑的恐慌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汹涌地倾泻在哥哥身上。
“玲玲!”韦勇的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严厉,“你以为我心里好受?!爸没了,我心都碎了!可我是村卫生室的医生!我天天在卡点,在社区测核酸!我比谁都清楚这病毒有多狠!要是因为我们家办丧事,人群一聚集,万一……万一传开了,我怎么交代?爸在天之灵,能安息吗?!”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圈赤红,“这是非常时期!由不得我们!上面说了,严禁聚集,严禁办席!骨灰盒……今天下午火葬场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明天……明天就送爸上山!”
“明天?!”韦玲像被雷击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火化?下葬?三天?!爸……爸这就……没了?”她转头看向门板上盖着薄被的父亲,又看看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母亲,再看看一脸铁青决绝的哥哥,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再争辩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声“明天”被抽空了。她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闷闷地、绝望地漏出来,如同受伤小兽垂死的呜咽。那哭声里,是比刚才的愤怒更深、更彻底的悲凉和认命。
第三天清晨,天色是沉郁的铅灰。兰水县城郊火葬场那高耸的烟囱沉默地刺向天空。手续窗口前,韦勇递上薄薄的几页纸,上面盖着村委会和街道鲜红的印章。穿着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隔着玻璃,眼神疲惫而漠然,公式化地快速扫过文件,声音平板无波:“韦青山家属?特殊时期,告别厅不开放,直接送炉。骨灰盒选好了吗?这边有价格表。”他推过来一张塑封的打印纸,上面罗列着从最简易的硬纸盒到各种木材的方盒,价格悬殊。
韦勇的目光在那张冰冷的价目表上仓促掠过,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他指了指中间一个最普通的深色木盒:“就这个吧。”声音干涩沙哑。他拿出手机扫码付款,那“滴”的一声轻响,在空旷冷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对生命最终归宿的一种廉价结算。工作人员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递出一个带编号的塑料牌:“拿着,等叫号。骨灰出来凭这个领。”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低头整理起桌上的单据。
没有哀乐,没有花圈环绕的肃穆告别。只有一条狭长、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气味的通道。韦勇和韦玲一左一右,推着那张冰冷的金属担架床,轮子碾过光洁得反出人影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咕噜”声。担架床上,父亲瘦小的身躯被一块惨白的布单覆盖着,勾勒出僵直的轮廓。每推一步,那“咕噜”声都像碾在他们紧绷的心弦上。母亲祝秀兰被一位远房表嫂搀扶着,跟在后面,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白布下那个模糊的轮廓,嘴里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谁低语。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寒光的门。一个穿着同样深蓝制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男人站在门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他伸手接过担架床,动作熟练而机械。
“家属留步。”他毫无感情地吐出四个字。
沉重的金属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滑开,又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把巨大的锁,彻底隔绝了阴阳。门合拢的瞬间,韦玲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声响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她死死抓住韦勇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服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的悲鸣,随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韦勇反手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挺直脊背,像一根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倒下的芦苇,下颌绷紧成一道凌厉的线,死死盯着那扇吞噬了父亲最后形体的、冰冷沉重的门。眼眶酸胀欲裂,但他只是更用力地咬着牙关,将喉头翻涌的腥甜和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嚎啕,死死地、死死地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