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林远说你今天没上班,电话也不接——”
“妈,”我打断她,“那家邻居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老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那年我怀着你,六月份,发大水。隔壁那家子去河边看水,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的。最小的那个男孩还回头冲我招手,喊‘阿姨,来看水呀’。”
我没说话。
“我没去。我怀着孕呢,不敢去水边。后来听说他们被冲走了,一家五口,一个都没剩。我难受了很久,去河边烧过纸,也去庙里给他们点过灯。我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长椅上,十八楼的灯火在远处亮着,河边的路灯也亮了,一长串,像一串珠子。河就在前面不远,我能看见水面反的光。
我站起来,往河边走。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我走到河边,站在栏杆边上,看水。
水里倒映着路灯,晃悠悠的,碎成一片。
身后有人喊我。
“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没回头。
那个声音又近了,就在我身后,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儿。
“你欠我们的。”
我没回头。
“你妈烧的纸,点的灯,我们都收到了。”那个声音说,“但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我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我身后,十岁左右的孩子,灰色卫衣,袖子有点长。路灯照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普通的,干净的,有点苍白。
“那你们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但没有恶意。只是看着,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回头了,”他说,“但你没看见我们。”
我不懂。
“那天在巷子里,你回头了,但你没看见我们。”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见我了,但你没看见我们。”
我还是不懂。
他叹了口气,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孩子。
“那年你妈来河边烧纸,烧了很多,点了很多灯。我们都收到了。但是后来你来了。”
“我?”
“你妈怀着你,你也在。”他说,“你在她肚子里,跟我们一起看了水。”
风忽然停了。河水平静下来,路灯的倒影不晃了。
“所以我们认识你。”他说,“我们等了很久,想让你也看见我们。”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夏天。第一次做那个梦之前,我干过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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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了。期末考试之前,我妈带我去河边烧过纸。她说,保佑你考个好成绩。
那天我也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河对岸,朝我招手。
“然后你看见了,”他说,“又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不是来要我的命?”
他摇摇头。
“我们就是想让你记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年你也在,我们一起看的。”
我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前面?”
他笑了一下。路灯照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干净的孩子的脸,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那天,是我回头招的手。”他说,“阿姨来看我们了,但你没来。后来你来了,又不记得我们。”
风又起了。河面开始晃,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
“我要走了。”他说,“这一次真的走了。”
“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退一步,两步,三步。影子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了。
“别再回头了。”他的声音很远,像从河对岸飘过来,“这回我们真的走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路灯下的河面。什么人都没有。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手机又响了,是林远。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抬头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城市的灯光映在云上,一片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光。
“河边。”我说,“但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
身后什么都没有。
风在吹,水在流,路灯亮着。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没人喊我。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林远的车正好停下来。他下车,跑过来,看见我,一把抱住。
“吓死我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笑了。
“没事,”我说,“回家吧。”
车开过河边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的倒影,一长串,晃晃悠悠的。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