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塔的根须甬道没有光。
陈峰沿着塔内一条横向生长的根须往下走,脚下是年轮密布的木壁,每一脚踩上去都微微下陷,脚抬起来时木壁又缓缓弹回原状,如踩在一头沉睡巨兽的皮肤上。右脸上的魔神面具不知何时重新浮现了出来,只是遮住了右半张脸,左半张脸赤裸在塔底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面具边缘那道锯齿状的裂口比进塔前收窄了整整一半,裂口里渗出的魔气从暗红变成了暗金,在黑暗里微微发光。
他手握着弑月,剑鞘里魔焰在无声燃烧,焰光透过剑鞘缝隙漏出来,在甬道壁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越往下走,荒古的气息就越浓。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而是从脚底、从指尖、从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渗进来的阴寒。他右脸上的魔神面具越来越烫,面具深处的那个存在正在慢慢睁开眼睛——不是愤怒地睁,也不是兴奋地睁,而是像一头沉睡已久的狼闻到了另一头狼的气味,本能地、不动声色地醒了。
“你也感觉到了。”陈峰低声说。面具里没有回应,但面具边缘那道裂口里渗出的暗金魔气忽然加快了流速。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接引塔内部那种由根须编织成的金色光膜,而是一扇实打实的木门。门板是整块从世界树主根上切下来的老木,木纹极密极深,每一圈年轮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年轮与年轮之间嵌着暗金色的树脂。树脂已经干涸了几万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壳。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陈峰极其眼熟的图案——一条盘着的龙,龙首低垂,双眼紧闭。和他右手手背上的龙纹一模一样。
陈峰抬起右手,将手背上的龙纹对准门上的龙纹。两个龙纹隔着三寸距离遥遥相对,门上的龙纹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青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和烛龙殿龙尊的眼睛如出一辙。门板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不是木头被推动的声音,是骨头被从内部撞了一下的声音。然后门缓缓往里打开,门板边缘那些干涸的树脂在门开的一瞬间全部融化,暗金色的树脂像泪水一样从年轮里渗出来,沿着门板往下淌,滴在甬道地面上,烧出一个个细密的焦痕。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每一级阶梯都由盘绕的树根天然形成,根须之间填满了暗红色的源液——那是液化之后又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源海。阶梯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上挂着无数颗拳头大小的灰色囊泡。囊泡表面布满了和荒篁头皮上一模一样的荒斑,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蠕动,像几十只半睁的眼睛在看他。
陈峰踏上了第一级阶梯。囊泡没有反应。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走到第七级时,墙上所有囊泡同时停止了蠕动。它们不闪了,全部定格在“半睁”的状态,然后从囊泡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每道细缝都像一张嘴,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发出一道极细极尖锐的嘶鸣。嘶鸣声汇在一起,从甬道上方灌下来,灌进陈峰的识海,在他的识海正中央炸开。
“封——荒——禁——龙——擅——入——者——镇!”
不是语言。是荒力震荡。每一个音节都是一道压缩了数万年的荒力冲击波,直击识海深处。陈峰右脸上的魔神面具猛地收紧,边缘裂口里喷出的魔气从暗金变成了暗红——魔气在被荒力激怒。面具深处的那个存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介于兽吼和金属摩擦之间的闷响,那闷响在陈峰识海里炸开时,他的一身骨骼都在发出颤抖。
“安静。”陈峰抬手按住面具,掌心按在面具的右眼眶上,把那只正在急速转动的纯黑魔瞳按住,“它是在试探。别上它的当。”
面具里的存在没有回应,但暗红色的魔气缓缓褪回了暗金色。陈峰继续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墙上的囊泡就多睁一道缝,荒种残留的意志便从囊泡裂缝里渗出来一丝,裹挟着几万年前古荒盟被封印时的记忆碎片——他看见了漫天紫黑色的荒力如海啸般从天空压下来,看见了世界树的树冠在荒力冲击下熊熊燃烧,看见了十二道身影站在古荒盟的封禁大阵中央,其中一道身影他认得:苍梧渊,比树心里那道虚像更年轻,须发皆黑,手握一柄阔剑,剑身裂纹里喷涌出的湮烬灰雾将整个大阵的核心笼罩住。他看见苍梧渊的剑尖钉在一团灰白色的光球上,光球里封着的东西正在剧烈挣扎——那团光球,就是此刻阶梯尽头镇着的那颗荒种。苍梧渊的嘴唇在动,在念一段口诀,口诀的内容被荒力的尖啸盖住了大半,只漏出几个字——“……以骨为器,以身为镇,封此荒种,万劫不移。”
陈峰的脚步顿了一瞬。苍梧渊留在他识海里的那道本命剑意在轻轻震颤——它认出了这个地方,认出了这段被封印了几万年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走到第九十九级台阶时,阶梯两侧的囊泡全部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压制了,是在等——等一个结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阶梯尽头是一片极开阔的地下空洞。空洞的形状是一个标准的正圆形,直径约百丈,穹顶高悬,穹顶上嵌满了金色的源晶,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星海。空洞正中央,一根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型树根从穹顶垂下来,垂直扎入地面。树根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纹路,和陈峰骨头上刻的“以骨为器”纹路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陈峰体内的骨纹在这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和树根上的纹路产生共鸣,嗡鸣声在他骨髓深处来回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