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发生在2009年的旧案,更加诡异、曲折,堪称一桩层层迷雾、耗时三年才得以告破的悬案。没有激烈的当众冲突,没有直观的恩怨纠葛,闹市之中的深夜凶杀、现场完好的财物、异常冷静的死者妻子、来历不明的烟头、横跨十三省的排查追踪,无数矛盾的细节交织缠绕,让这桩普通的市井命案,足足沉寂了三年之久。
2009年6月13日,清晨的陕西宝鸡眉县褪去夜色,街道商铺陆续开门,闹市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就在全城居民开启平凡日常之时,眉县公安局的报警电话骤然响起,一通急促的报案,打破了小城的宁静。
眉县闹市区蜀香园家属院发生一起恶性凶杀案,辖区民警与刑侦人员第一时间火速赶赴现场。案发现场位于居民楼楼道底层,地处县城核心繁华地段,周边商铺林立、居民密集,人流量极大。光天化日之下,闹市居民区突发命案,恶劣的作案场景瞬间给警方带来了极大的侦办压力,一时间全城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死者名叫童进水,时年五十岁,江西鹰潭人,在眉县经营着一家家喻户晓的大华眼镜行,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个体户。案发时,他倒在自家单元楼下的楼道地面上,浑身布满狰狞伤口,前胸、后背遍布数十处深浅不一的刀伤,部分创口贯穿躯体,足以见得行凶者下手狠戾、力道极大。楼道地面的血迹蔓延十余米,从倒地位置一直延伸到楼道门口,暗红的血迹浸染地面,触目惊心,足以想象昨夜案发时的惨烈与凶险。
刑侦人员迅速封锁现场,开展细致的现场勘验与痕迹取证工作。在逐一排查现场遗留物证时,一枚不起眼的烟头,成为了整起案件的关键突破口。这是一枚红河香烟的烟头,完整粘连在死者的衣物表面,位置醒目,绝非自然飘落、偶然掉落。
办案多年的老刑侦凭借丰富的办案经验,立刻察觉到异常。凶手连夜行凶,连下数十刀致人死亡,手段残忍至极,作案后非但没有仓皇逃窜,反而淡定驻足抽烟,抽完之后还刻意将烟头丢弃在死者身上。这一系列从容且带有刻意性的动作,绝非普通抢劫杀人的慌乱状态,反而充斥着强烈的宣泄欲与侮辱性,足以证明凶手对死者怀揣着极深的怨恨,作案过程带着明显的情绪报复色彩。
这枚红河烟头,也暗藏着极具价值的地域线索。熟悉烟草的人都清楚,红河香烟是云南本土品牌,主打本地及西南市场,在陕西宝鸡眉县本地流通量极小,市面商铺极少售卖,当地居民鲜有吸食这款香烟的人。
警方立刻针对烟头来源展开全方位排查,逐一走访小区住户、周边商铺、流动摊贩,最终排除了周边居民随手丢弃、偶然遗留的可能,基本确定这枚烟头,就是凶手作案后刻意留在现场的关键物证。
为了还原案发经过,侦查员连夜走访案发楼栋及周边住户,搜集夜间目击线索。多位居民回忆,案发深夜,楼栋内曾清晰传出激烈的争执与喊叫声响,其中一句“我没钱了”的呼喊格外清晰,反复回荡在楼道中。
结合这一关键口供,警方初步推测案件大概率为抢劫杀人。在市井居民区,深夜抢劫、因财争执引发的冲突本就屡见不鲜,居民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也是为何当晚无人第一时间出门查看、制止的核心原因。
可现场勘验的结果,却彻底推翻了抢劫杀人的初步推测,让案情瞬间陷入矛盾与迷雾之中。刑侦人员在清理死者遗体、勘验现场时发现,童进水身上的随身财物完好无损:钱包内的两千余元现金、佩戴的大金戒指、随身携带的手机、银行卡,无一丢失,全部完好留存。
如果凶手的作案动机是抢劫求财,为何在深夜行凶、致人死地之后,对唾手可得的财物分文不取?为何冒着杀人的重罪,却放弃了作案的核心目的?求财杀人却不取财,这一反常的细节,让整起案件的侦破方向瞬间陷入僵局,所有初步推测全部被推翻。
为了厘清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仇杀、情杀等潜在可能,警方第一时间约谈了童进水的妻子,详细了解死者的性格为人、家庭关系、社交往来及日常恩怨纠葛。
在妻子的口中,童进水是个性格开朗、待人随和的人,平日里风趣幽默,人缘极好,不管是邻里街坊还是生意伙伴,都愿意与他相处,熟悉他的人都戏称他为“老顽童”。在妻子的描述中,童进水为人处世圆滑,极少与人结怨争执,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仇家,根本不存在被人蓄意报复、仇杀的可能。
然而,警方在全程问询的过程中,却捕捉到了一处极度反常的细节,也正是这处细节,让死者妻子瞬间成为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
丈夫深夜惨死楼下,身中数十刀、死状惨烈,任何一对相守三十年的老夫老妻,遭遇如此天降横祸,必然会悲痛欲绝、心绪崩溃。可童进水的妻子在整个问询过程中,全程面色平静、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悲伤、慌乱、痛苦的情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桩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事件。
小主,
除此之外,整栋楼的居民都清晰听到了深夜楼道内的激烈打斗、争执与呼救声响,唯独同住一套房、深夜独自在家的妻子,声称自己整夜毫无察觉,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
同床共枕三十年,朝夕相伴的丈夫在自家楼下惨遭杀害,案发地点近在咫尺,她却全程一无所知,且毫无悲痛之色。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淡定,在惨烈的命案面前,显得格外诡异突兀,所有的反常细节,都将嫌疑悄然指向了童进水的妻子。
为了验证猜想,警方立刻深入调查夫妻二人的感情状况与家庭矛盾,梳理二人多年的相处轨迹。
童进水一家祖籍江西鹰潭,早年家境普通,为了谋生,童进水带着兄弟姐妹远赴陕西眉县闯荡,靠着一腔韧劲白手起家。最初的他,没有固定商铺,只能推着简易的木质眼镜小摊,走街串巷售卖平价墨镜、老花镜。日复一日奔波在小城的大街小巷,双脚常年磨出血泡,整日风吹日晒,一天辛劳奔波下来,仅仅只能赚取十几二十元的微薄收入,日子过得拮据又辛苦。
熬过了数年最艰难的创业初期,凭借着诚信经营、物美价廉,童进水的小摊渐渐积累了口碑与客源,生意慢慢步入正轨。经过十几年的摸爬滚打、苦心经营,他终于攒下积蓄,开设了属于自己的实体店铺,也就是当地知名的大华眼镜行。
事业稳定后,童进水将妻子、孩子全部接到眉县定居,一家人彻底在这座小城扎根落户,日子蒸蒸日上、安稳红火。从走街串巷的流动小摊,到门面规整的实体商铺,童进水的半生打拼,属实来之不易,是实打实的血汗家业。
可老话常说,创业难,守业更难。熬过了最苦的岁月,日子安稳富足之后,童进水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偏移。褪去了早年的勤恳拼搏,他开始贪图享乐、懈怠度日,渐渐染上了打牌赌博的恶习,并且愈发痴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自此,夫妻二人的矛盾彻底爆发。童进水常常彻夜打牌、夜不归宿,荒废生意、疏于顾家,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部落在妻子一人身上。妻子多次劝说、争执,苦口婆心规劝,换来的却是屡教不改、变本加厉的放纵。常年的失望与消耗,让夫妻感情彻底破裂,妻子不堪忍受,多次与童进水爆发激烈争吵,甚至一度提出离婚,二人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常年处于冷战、僵持的状态。
基于这一重大家庭矛盾,警方初步推测,会不会是妻子常年积怨,因丈夫嗜赌成性、不顾家庭,心生恨意,最终雇凶杀人、痛下杀手?
但这一猜想很快就被现场物证推翻。刑侦人员通过细致勘验,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多枚清晰的血足迹,经过技术比对、身形推演,精准判定凶手为两名男性,其中一名凶手身高约一米七,身形偏瘦。同时,结合死者前胸后背的贯穿式刀伤,足以证实案发时,两名凶手呈前后夹击之势,同时挥刀捅刺,合力致人死亡。
无论是身形力量,还是双人作案的模式,常年居家的童进水妻子都完全不具备作案条件,基本可以排除直接行凶的可能。
与此同时,那枚关键的红河烟头也完成了DNA生物检材检测。技术人员从烟头上成功提取到完整的人体生物信息,经比对,既不属于死者童进水,也排除了其妻子的可能。警方随即将该DNA数据录入全国公安DNA数据库进行比对筛查,遗憾的是,系统并未匹配到任何比对结果,没有锁定任何嫌疑人。
关键物证彻底失效,案件线索全面中断,刚刚有了突破口的悬案,再次重回原点,陷入了无从下手的僵局。
专案组紧急召开案情分析会,全体侦查员围绕作案动机展开激烈讨论,各方推测众说纷纭,始终无法敲定精准的案件性质。有人认为是长期积怨引发的仇杀,有人怀疑是情感纠葛导致的情杀,有人推测是暗中交易的雇凶杀人,也有人结合居民听到的“我没钱了”的呼救,坚持是抢劫杀人。
多种可能性相互交织、相互矛盾,没有任何一条线索能够支撑定论,导致案件侦破彻底失去核心方向,侦查工作一度停滞不前。
为了打破僵局,专案组决定扩大排查范围,全方位梳理童进水的所有社会关系,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任何一个关联人员。除了亲属、邻里、生意伙伴之外,警方重点针对童进水的一众牌友展开逐一走访核查。
在众多牌友中,一名以送液化气为生的张某进入了警方视野,因其职业特性,周边熟人都戏称他为“张煤气”。张某是童进水的老牌友,二人相识多年,常年结伴打牌,对童进水的私下生活极为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