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斌呢,起初也就是礼貌性地回复几句。他这个人平时没什么社交,除了工作和家里,日子过得寡淡。梅莲的短信偶尔蹦出来,反倒像一块小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有时候开会间隙掏出手机看一眼,看完又揣回去,脸上不动声色。
八月十八号认识的,到了十月十八号晚上,梅莲又把他约了出来。
这回她说的是有个项目上的事情想请教,电话里没说太细,只是声音软软地拜托他出来一趟,她订了个安静的茶座,方便说话。张宏斌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那天梅莲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比开业那天少了几分精干,多了些柔和的劲儿。她坐在对面跟他说着什么项目审批的事情,可说着说着话题就偏了,聊起了各自小时候的事,聊起了这些年走过来的不容易。
张宏斌又喝了酒。包厢里暖气开得足,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口挽起来,脸红红的。梅莲坐到了他旁边,给他添茶的时候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张宏斌没有躲开。
那晚之后,两个人住在了酒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从那天起,张宏斌和梅莲之间,就成了见不得光的情人关系。
消息如果传出去,认识张宏斌的人大概没人会信。在大家眼里,张宏斌这个人木讷、刻板、不近女色,平时连句玩笑话都很少说,更别提那些风月场上的事了。他妻子跟他过了这些年,日子平平淡淡的,从来没听他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也从没怀疑过他有什么花花肠子。单位的同事更是一个个跌破眼镜——就张宏斌那个闷葫芦,能做出这种事来?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张宏斌后来自己回想,或许他贪恋的并不仅仅是梅莲的容貌和身体。他更需要的,是梅莲身上那种他所欠缺的东西。梅莲有野心,有手腕,八面玲珑,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应付得来。而这些,恰恰是张宏斌最薄弱的地方。
梅莲呢,从张宏斌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副区长的位置和那背后能带来的便利。两个人各取所需,一开始还真算得上配合默契。
梅莲认识不少做生意的老板,她牵线搭桥,把一些有意向投资的企业介绍给张宏斌。张宏斌呢,在合规的范围内给予支持,招商引资的任务完成得比往年顺当了不少。而梅莲自己那家公司,明面上挂着咨询服务的名头,背地里做的是高利贷的生意。她借着张宏斌这副区长的招牌在外面谈业务,跟人说我跟区里的领导关系好得很,你们放心把钱交给我打理。一来二去,她手里的资金流水越来越大。
那段日子,两个人各忙各的,隔些日子见上一面,关系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可这种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
矛盾出在钱上。梅莲的高利贷生意看着热闹,实际上风险极大。她放出去的钱利息高,借的人大多是急等用钱的小老板,有些能按期还上,有些拖了一阵子就没了影。梅莲拆东墙补西墙,资金链越绷越紧。
她头一回开口找张宏斌帮忙,是想让他帮着给公司融资。她说得轻描淡写,就一句话——你认识那么多银行的人,帮我打个招呼,弄笔贷款过来周转一下,等我收回来的钱到账,立马就还上。
张宏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公事公办,我不能违规给你办这个。
梅莲脸上的笑僵住了,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行吧行吧,我再想别的办法。
第二次,她换了个说法,说自己有个朋友开了家棉花加工厂,收购棉花的时候资金链断了,让她公司出面担保贷了三百万。人家截留了二十个点作为保证金,六十万。现在那边已经把银行贷款还上了,可这六十万的保证金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要张宏斌帮她想想辙。
张宏斌还是那个态度,不行。
梅莲这回有些急了,说话的语气也重了些,说宏斌,咱俩这关系,你就不能帮我这一回?
张宏斌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不符合规定的,我真不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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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莲冷着脸走了。那之后的好些天,她都没再联系张宏斌。
直到十二月初的一天,她突然给张宏斌打了电话,电话里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又冷又硬。她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两个人约在一处房子里,那是宣州区实验学校附近的一套住房,不大,房间里光线有些暗。梅莲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地说了——现在公司账上缺六十万,这笔窟窿你无论如何得帮我填上。你要是再不帮忙,我就把我们俩的事捅出去。我让全宣城的人都知道,堂堂的副区长跟一个做高利贷的女人搞在一起。我还要去找你妻子,找你儿子,我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
梅莲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宏斌耳朵里。
张宏斌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半天没说话。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隐约传上来。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那天两个人不欢而散。张宏斌走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出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他心里的恐惧是从那天开始真正滋生出来的。他知道梅莲这个人说到做到,她没什么底线,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她真的把两个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他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爬上去的位置,他的家庭,他的名声,他所有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他在那种恐惧里过了几天。白天去单位上班,开会、见客、批文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晚上回到家,妻子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可躺在床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梅莲那句话——我要搞掉你的乌纱帽,我要葬送你的前途。
到了十二月八号,那天下午,梅莲又打电话过来,叫他去那套房子见面。电话里她说,公司急着用钱,你必须帮我贷两百万,今天就要结果。
张宏斌在电话里还是那句话,办不到。
梅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骂了他几句难听的,说你装什么清高,你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办不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老婆打电话?
张宏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过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