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安神戏

我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台下赵老爷一家四口。

他们都坐着没动,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夸张的笑容,嘴巴咧开,露出牙齿,眼睛弯着。但那双双眼睛里面,空洞洞的,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蒙了一层灰白的翳。他们齐刷刷地鼓着掌,动作僵硬而整齐,“啪、啪、啪”,掌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却没有任何活人的热度,只有一种机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欢愉表象。

孩子也在笑,也在鼓掌,大眼睛里是一片茫然的死寂。

没有叫好,没有议论,只有这空洞的笑和规律的掌声。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四肢僵硬。目光机械地从他们脸上移开,掠过空荡荡的观众席,下意识地投向斜后方——那里立着一面班子里带来的、排练用的落地水银镜,镜子很大,能将大半个敞轩和戏台都收进去。

镜面在白色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

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空荡荡的观众席。

而是满满当当的“人”。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但大多显得陈旧甚至残破的衣服,挤挤挨挨,坐满了台下的椅子,一直蔓延到敞轩边缘的黑暗里。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是青白青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直勾勾的,全都投向戏台的方向——投向镜子外面,我的位置。

他们的表情很静,不是赵老爷一家那种空洞的笑,而是一种专注的、幽冷的、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渴望与死气的凝视。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像一池塘沉寂的、浮出水面的苍白莲花。

我猛地扭回头,看向真实的观众席。

只有赵老爷一家四口,还在痴痴笑着鼓掌。座位空空,灯光惨白。

再霍然转头看镜子。

镜子里,依然是满满当当、脸色青白的“观众”,幽幽地盯着我。有些“人”的轮廓甚至有些模糊透明,但那份凝视的实质感,却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

“啪、啪、啪……”

赵老爷一家的掌声还在继续,空洞而执拗。

镜里镜外,两个世界在我眼前重叠、撕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炸得我头皮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师父的话如同惊雷,在耳边轰然回响:

“你若为活人唱了,安的不是魂……是引鬼上身!”

我引来的……不止一个。

它们就坐在那里,在镜中的世界里,听完了这场为活人唱的安魂戏。

而现在,它们“看”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