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棠的指尖移到西湖水域:“陆上,由谢将军统领。巳时开始,所有步卒按预定位置进入沿岸设伏点。记住三条:第一,不许惊扰百姓;第二,不许放任何人出城;第三,酉时之前,不许任何船只靠近西湖。”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些将领:“尤其是三潭印月岛周边三里水域,要形成绝对的真空。发现可疑船只,立即扣押;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最后,苏绣棠的指尖落在地图正中那个醒目的红圈上——三潭印月岛。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短了一截,烛泪堆在灯盏边缘,凝结成扭曲的、琥珀般的形状。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黑夜像浓墨一样泼洒下来,将整座杭州城都拢进了掌心。
“岛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决意,“由阿青率领锦鳞卫负责。”
阿青上前一步,背脊挺得更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子时开始潜入。”苏绣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三条路线,你亲自带一队走最险的北线——那里水下暗流最急,但守卫也最松懈。登岛后,首要任务不是擒敌,而是——”
她的指尖在红圈旁那个写着“火药”的小黑旗上点了点:“找到所有火药埋设点,控制引信。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岛上至少埋了五千斤火药,一旦引爆,别说岛屿,连周边三里内的船只都会被炸成碎片。”
阿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声音依旧平稳:“属下明白。”
“其次,”苏绣棠的指尖移到“伏兵”那面旗上,“清理岛上的伏兵。萧淑妃身边至少有两百名死士,这些人不怕死,但怕水——他们多数来自北方,不习水性。可以利用这一点。”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敌首”那面旗上,顿了顿,“擒拿萧淑妃。要活的。她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不能让她死。”
阿青抱拳,深深一躬:“属下定不辱命。”
部署完毕,房间里又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钱塘江涨潮时低沉的轰鸣。那轰鸣声透过厚厚的墙壁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却依旧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像命运的车轮,正隆隆驶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急报。急报是用特制的油纸封着的,封口盖着水师的鹰隼火漆,漆印还是湿的,显然刚送到。
谢知遥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纸页是特制的军情急报用纸,纸面泛黄,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了几行字。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快速扫过,眉头渐渐蹙起,眼神里的凝重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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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舰队改变了航向。”他将急报递给苏绣棠,声音低沉,“原本直扑钱塘江口的路线,改成了绕行舟山群岛东侧,从外海迂回。预计抵达时间……提前了两个时辰。”
苏绣棠接过急报,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字是用炭笔写的,有些笔画因为仓促而拖得很长,墨迹晕开,像一道道焦虑的刻痕。她看了片刻,抬起头:“提前到何时?”
“午时前后。”谢知遥的声音很稳,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比我们预计的早了整整三个时辰。”
房间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将领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周承的眉头锁得更紧,手指在潮汐表上快速移动,计算着什么。阿青的背脊绷得更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绣棠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落在钱塘江口那片海域,落在那些蓝色的小旗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敲击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算时间的沙漏。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计划不变。”
四个字,清晰而坚定。
“水师按原定时间出港,阵型不变,战术不变。”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他们提前,我们就提前收网。午时潮高六尺八寸,这个深度,他们的旗舰‘海神号’吃水两丈七尺,根本进不了江口。他们要么在外海徘徊等待涨潮,要么冒险强冲——无论哪种,都在我们算计之内。”
她顿了顿,补充道:“传令给周统领,增派十艘快船作为哨船,在外海二十里处监视。一旦发现敌舰,立即回报,但不要接战,不要暴露主力位置。”
周承抱拳:“末将领命!”
部署重新确认完毕,将领们陆续退下,去执行各自的命令。房间里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苏绣棠、谢知遥,还有那三十六盏铜灯,和灯下那张巨大的、布满各色旗子的地图。
烛火在寂静的空气里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光晃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两个在暗处无声交流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