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拿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写着“沈惊鸿”的那几页,在最新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第五天的感受:这个角色比我预想的更。不是分量轻,是质量轻——他在剧中世界里的物理存在感应该是极低的。别人感受不到他的重量。他走路不出声,说话不出声,连呼吸都不出声。但这种本身,反而是最大的声音。”
“明天的泼皮戏:注意不要演出。沈惊鸿不是在忍受屈辱,他压根不觉得这是屈辱。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泼皮堵路这种事,跟路上遇到一滩积水需要绕开一样——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小障碍。他的全部情绪容量都已经被那件事占满了,装不下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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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合上笔记本,他开始看剧本。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手机响了。
不是群消息,是陈威的私聊。
“老林,你睡了没?”
“没。”
“明天那场泼皮戏,演泼皮的那个哥们你之前没见过,叫赵大勇,是我从某个话剧团薅来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够亮,关键是他身上有一股子街溜子的劲儿——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是他确实在市井里混过几年。”
“什么背景?”
“早年当过厨子,后来不干了,去学了表演。三十多岁,没什么名气,但好用。我之前拍《暗河》的时候用过他一次,演一个底层混混,表现不错。这次我给他的泼皮角色虽然就两场戏的量,但我希望他能把市井气做足,不要演成那种脸谱化的反派。”
林默回了一句:“行,明天我到了先跟他碰碰,看看他的节奏。”
“嗯。不过你不用太迁就他的节奏,他那个角色本来就是被动接招的。你照你自己的步调走就行,他跟得上。”
“了解。”
“好。睡吧。明天见。”
陈威发完最后这句话,对话框安静了。
林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躺了下去。
酒店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漆黑一片。
他闭着眼,呼吸逐渐放缓。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沈惊鸿弯腰捡铜钱的那个动作——蹲下去,手指碰到冰凉的铜面,拾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嗯。明天那场,他心里有数了。
第六天,下午三点十分。
横店唐城片区的一条窄巷里。
阳光正如陈威预判的那样,从西面斜斜地切进巷口,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巷子的西半边被金色的暖光笼罩,每一块石板缝隙里的杂草都被照得纤毫毕现;东半边则沉在建筑投下的阴影里,灰扑扑的,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老赵架好了两台机器——一台固定在巷口的位置拍全景,另一台他自己扛着,准备跟着林默的走位做手持跟拍。
小孙只在巷子深处支了一块极小的反光板,用来给阴影区域微微提一点亮度,确保林默脸上的细节不会完全淹没在暗处。
“光线确认完毕。”小孙举起手。
“录音OK。”吴哥蹲在巷口角落里,戴着监听耳机。
“演员就位。”老马拿着对讲机。
赵大勇已经站在了巷子西半边——阳光底下——的位置。
这人确实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穿着一件敞着怀的粗布短褐,露出一截黑黝黝的胸膛。
脸上贴了一道做旧的疤痕胶,从眉角一直歪到颧骨,再配上他那张本来就带着横肉的方脸,“市井泼皮”四个字几乎不需要演就已经写在脸上了。
他嘴里嚼着一根草梗——这是他自己加的小设计——两条粗壮的手臂环抱在胸前,靠着巷壁,一副“等着收保护费”的样子。
林默站在巷子东侧的起始位置,也就是阴影区域的最深处。
他已经换好了沈惊鸿的日常装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圆领袍,瘪瘪的腰间钱袋,磨薄了的旧布靴。
背着光,他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阴影里,只有袍角被偶尔穿过巷子的风微微拂动,才提醒着别人这里站了一个人。
开拍前,两人简单对了个眼神。
赵大勇冲林默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染黄了的牙——那是化妆组的手笔,真正的赵大勇其实牙齿挺白的。林默微微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不需要多余的沟通。
陈威在通告单旁边吃完了今天的第三个苹果——这人一紧张就啃苹果,今天的苹果消耗量说明他对下午这场戏的重视程度。
“开机。”
“场记——第一集第七场,第一条。”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