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站在崖壁下面,仰着头看着父亲,大气都不敢出。王如意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王安宁紧紧抓着王婉怡的衣角,手心全是汗。王锦秋拿出画板,想把父亲攀爬的姿势画下来,但手抖得厉害,画了几笔都画歪了。
王西川爬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爬到了崖顶。他翻过崖壁,站在崖顶的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掌磨破了好几个地方,膝盖也磕破了皮,但顾不上疼,赶紧把绳子系在一棵老松树上,把另一头扔了下去。
“把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们上来!”王西川朝下面喊。
韩把头第二个上。王西川在上面拉,韩把头在下面爬,一老一少配合着,用了快一个时辰才把韩把头拉上来。韩把头翻过崖壁,坐在平地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是王锦秋、王韶华、王清扬、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王西川一个一个地把她们拉上来,每拉一个都要出一身汗。王如意上来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趴在崖顶的平地上,半天不敢站起来。
“八丫,没事了,上来了。”王西川拍拍她的背。
王如意慢慢爬起来,看了看四周,突然笑了:“爹,我爬上来了!我爬上来了!”
王西川也笑了,摸摸她的头。
崖顶的平地不大,只有几十平方米,长着几棵老松树和一片灌木丛。因为很少有人能爬上来,植被保存得非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清香。
韩把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崖顶的东南角,蹲下来,拨开一丛灌木,仔细地寻找着。
王西川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五十年了,那株参还在不在?会不会被人挖走了?会不会被野兽拱了?会不会自己烂了?
韩把头扒开一丛蕨草,手突然停住了。
“在这儿。”韩把头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五十年了,它还在这儿。”
王西川蹲下来,顺着韩把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一棵老松树的根旁边,长着一株参秧。参秧的叶片已经发黄了,茎秆是紫红色的,粗得像筷子。王西川数了数叶子——八片。八品叶。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八品叶。野山参每十年左右才能长出一个品叶,八品叶意味着这株参至少长了八十年,甚至上百年。不,不对,一九三七年它就已经是老棒槌了,那时候它至少已经长了五六十年。再加上五十年,这株参至少有一百二十年到一百五十年的参龄。
一百五十年的野山参,那是传说中的东西。
王西川跪在地上,手都在抖。他从背篓里拿出红绳和铜钱,小心翼翼地系在参秧上,压上铜钱,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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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爷在上,弟子王西川,带师父韩长林及弟子之女锦秋、韶华、清扬、婉怡、如意、安宁,进山求参。山神爷慈悲,赐弟子这株百年老参,弟子感激不尽。弟子守规矩,不贪心,不挖绝,留种留根,年年有余。山神爷保佑。”
韩把头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老泪纵横。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但王西川知道,他是在跟师父孟长林说话。五十年了,他替师父来看这株参了。
女儿们看着父亲和韩爷爷跪在地上,也跟着跪了下来。王如意这次没有偷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学父亲的样子念叨着。王安宁也闭着眼睛,小手合在一起,一脸虔诚。
王西川念完,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从王清扬手里接过鹿骨签子,开始挖参。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百五十年的老参,根扎得非常深,至少有一尺多。而且野山参的根系很发达,主根下面有侧根,侧根下面有须根,须根上还有更细的须毛,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王西川不敢急,也不敢用力。他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开土层,每拨开一层,就用小刷子把泥土刷掉,露出参根的真面目。参根是黄白色的,粗粗壮壮的,像一个小孩子的手臂。他屏住呼吸,一根须一根须地清理,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
女儿们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王锦秋拿着画板,一笔一笔地画着。王韶华拿着本子,一字一字地记录着。王清扬蹲在父亲旁边,随时准备递工具。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三个小的,蹲在稍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地往西边滑去。
王西川挖了整整四个时辰,从早晨挖到了下午。他的手上全是泥土和汗水,膝盖跪得生疼,腰也直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韩把头蹲在旁边,不停地指点着。
“左边那根须绕到石头后面了,先把石头取出来。”“右边那根须粗,慢慢来,别断了。”“底下还有一根,再往下挖两寸。”
王西川按照韩把头的指点,一点一点地挖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王韶华拿着手帕,轻轻地给他擦汗。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参根终于完全露出来了。
王西川把参根捧在手心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株参足有成人手掌那么长,主体粗壮,分两条腿,像一个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栩栩如生。参身布满了细密的铁线纹,那是上百年的岁月在它身上刻下的印记。参须又长又密,最长的有两尺多,像老人的胡须。参的顶端,芦头一节一节的,密密麻麻,王西川数了数,五十多节。
一百五十年的野山参,品相完整,须根齐全,连一根细须都没断。
韩把头看着这株参,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师父,您看见了没有?这株参,您的徒弟给您挖出来了。”
王西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把参根轻轻地放在雨布上,用苔藓包好,再用树皮裹了一层,最后用红绳扎紧。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女儿们也哭了。王如意哭得最大声,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王安宁小声抽泣着。王婉怡摘下眼镜擦眼泪。王锦秋的画板上沾满了泪渍。王韶华的笔记本上滴了好几滴眼泪,墨水都洇开了。王清扬蹲在父亲身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夕阳西下,晚霞把崖顶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风吹过松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山神爷在低语。
王西川站起来,抱着那包参,看着远处的群山。
“山神爷,谢谢您。”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