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在夜色中蜿蜒向北,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陈洛策马在前,白昙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
马蹄踏在泥路上,发出单调的得得声。
天空飘起了雨丝,起初是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渐渐变密,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白昙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抱怨道:“留在驿馆不好吗?那伙人要再敢来,直接杀了便是。这大半夜的赶路,还下雨了。”
她的声音被雨声遮得有些模糊,但陈洛听得一清二楚。
陈洛没有回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马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驿道两旁的景色在雨中变得朦胧,远处的村庄、田野、树林都融在一片水墨般的夜色中。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他随口吟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如珠落玉盘。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白昙听着他吟诗,心中暗道臭穷酸。
她不懂诗的意境,但也听得出这是一首好诗。
那诗句平白如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在写眼前的雨,又像是在写别的东西。
她才不会夸他,她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斯文的做派。
明明是个无赖,是个登徒子,是个衣冠禽兽,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
吟诗作对,附庸风雅,骨子里却比谁都卑鄙。
白昙心中暗骂:假斯文,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陈洛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回荡,惊起路边树丛中几只栖息的鸟儿。
他心秘藏捕捉到了白昙心中的那些暗骂,她的心理活动慢慢开始多了,也知道吐槽了。
这应该是好现象。
当初她在杭州易容执行任务时,能忍受管事嬷嬷的百般侮辱,一声不吭,那是在忍。
现在她吐槽,说明她不再只是单纯地忍,她开始有反应了。
有反应就好,怕的就是没反应。
一名女子,被男子彻底羞辱,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喊打喊杀,而是默默接受,嘴上虽不服,身体却很诚实。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已经不知不觉接受了他。
不是爱,是习惯。
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触碰,习惯了他的羞辱。
习惯是接受的第一步,接受是亲近的前提。
他再调教一段时间,白昙说不定就能成为自己人了。
雨越下越大,驿道变得泥泞不堪。
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沾湿了马腿和人的衣摆。
陈洛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白昙一眼。
她浑身湿透,衣裙贴在身上,长发散乱,雨水顺着脸颊流淌,狼狈不堪。
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面容依旧冷若冰霜。
“小白,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避雨?”陈洛问。
白昙没有回答。
陈洛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策马前行。
雨夜中,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驿道向北而去。
身后,徐州城的灯火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前方,是漫漫黑夜,是未知的路途。
山庙破败不堪,庙门歪斜,窗棂残缺,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漏下几缕天光。
殿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路神仙。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不知是哪个过路人留下的。
一场大雨,庙外的泥地被冲得坑坑洼洼,积了一滩滩雨水,映着天色,泛着银白色的光。
陈洛与白昙赶到此处时,已近子时。
雨大得睁不开眼,驿道上的泥浆没过马蹄,再走下去,马也受不了,人也受不了。
他虽喜欢在雨中吟诗作赋,但那是细雨,不是暴雨。
这种大雨,还是避一避的好。
至于百步蛟帮的追兵。
走了这么远,又下着大雨,他们一时半会也追不上。
进了山庙,两人各自运功烘干衣服。
陈洛的内力浑厚,不过片刻便将湿透的衣衫蒸干,白昙也不慢。
荒郊野岭,没什么好讲究的,两人各自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一夜无语。
天色微亮,雨已经停了。
一夜春雨后,天地被洗得焕然一新。
远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田野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驿道上已出现一些赶路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的行人,三三两两,行色匆匆。
他们经过山庙时,好奇地往里张望一眼,看到两个衣衫整洁的年轻人盘膝坐在破庙中,便移开了目光,匆匆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