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信息在大约下午两点左右到达。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来自他之前使用的离线物理链路，没有通过任何中继节点或公共信道：“差异确认为主路径替换。原始路径已被覆盖，不可通过常规手段恢复。但——有一个额外层。“

他拿起终端，沿着同样的离线链路发送了一条简短回复：“额外层的内容？“

苏眠的回复在间隔了较长的时间后返回，像是她从数据卡的一个深层目录中调取了一段她原本没有预想到会存在的内容。回复的内容比前一条长，包含了一个具体的操作描述：“原始代码的末尾部分附有一组未被索引的附加数据段。数据段的内容是一个覆写协议。协议说明：将密钥插入主控台的应急物理端口后，可以触发一次对顶层指令的覆写操作，将当前正在执行的指令版本恢复为原始版本。但协议的触发条件是——插入密钥的人必须在五分钟内完成一次生物认证。生物认证未通过的话，系统会将本次操作识别为“未授权深层入侵“，然后自动激活净化协议。净化协议的内容我们之前在B7的紧急预案文档中见过。“

林深读完了那段回复，视线在“五分钟“和“净化协议“两个词组上各自停顿了一次，然后把终端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即回复。他站起来走了一圈，动作不快，轨迹在桌面和窗边之间重复了两次，然后在桌前重新坐下，输入了一条新消息：“应急物理端口的位置确认过吗？“

苏眠的回复在约二十分钟后到达，中间间隔了一次她和陆远洲之间的物理数据交换步骤。回复的内容比前几条更长，信息密度也更高：“陆远洲那边有一张广寒宫一期工程时期的原始机房布局图。那张图不在电子档案库中，是纸质复印本，附在休眠舱段旧设备间的一册备用维修手册里。他在图纸上找到了应急物理端口的位置——在主控室内部墙体的一道维修面板后方。那道面板的外表面用防火涂料做了覆盖处理，和周围的墙面保持一致，不在任何公开的电子图纸中标注。端口本身是旧式物理接口，需要机械钥匙才能旋开面板的固定螺丝。机械钥匙编号和B7防火铁门的钥匙编码格式不同，但存放位置在同一批次旧钥匙的收纳盒中。陆远洲已经找出了对应的那把钥匙。“

林深读完之后把终端的屏幕关掉了，没有立即做出下一步的回复。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读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排成了一条清晰的时间序列和操作流程——进入主控室、找到维修面板、用机械钥匙旋开螺丝、将密钥插入应急端口、在五分钟内完成生物认证。通过认证则原始指令被恢复，不通过则净化协议启动。他坐着考虑了一会儿，左手掌心的伤处在敷料下传来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压迫感，像是皮肤表层在低温清洁剂处理后缓慢再生的过程中产生的触觉信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那处变色的面积已经进一步收缩了，浅白色范围的边缘正在向正常的肤色过渡，但覆盖在掌纹上的新表皮还没有完全长成，皮肤表面仍然很薄，表面带有轻微的触痛。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坐在那里，面对着屏幕上关闭后变暗的终端表面，整理自己的思绪和身体状态。他没有给苏眠发送新的回复，只是在确认她已经收到了那三条信息之后，暂时中断了通讯，让自己有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整理接下来的行动顺序和可能需要调整的操作步骤。

当天傍晚，林深以正常下班后的时段在走廊里遇到了陆远洲。两人的相遇发生在C区边缘一处人流量较少的岔道中，没有明显的事先约定，但路线选择和经过时刻的精确度表明双方都提前掌握了对方在那个时间段的位置。陆远洲在岔道中段停步，从工作服侧袋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旧式工具盒，放在两人之间的金属台面上。盒盖打开之后，内部填充着一层黑色泡沫内衬，内衬中卡着一把深灰色的机械钥匙，齿片的形状和B7防火铁门钥匙的编码系统同源但刀口分布不同，像是一条来自同一系模具但用途不同的备选品。

“主控室维修面板的固定螺丝规格和这把钥匙的齿形完全匹配，“陆远洲说，声音保持在岔道中段范围内能够被清晰听到但不会超出该范围的幅度，“我在旧设备间的备件盒中找到了它，盒盖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一个编号的末尾段。但我核对过齿片高度和螺丝槽口的间距，确认吻合。“

林深在台面上拿起那把钥匙，翻转看了看它的表面状态。金属表面没有锈蚀或磨损痕迹，边缘棱角分明，像是多年来几乎没有被使用过。他把钥匙放进了自己工作服的侧袋中，然后将工具盒盖好推回陆远洲的方向。

“主控室当前的访问状态怎么样？“他问。

“室外走廊的门禁系统仍然是正常运作的状态。但主控室内部在非工作时段的照明和监控覆盖比公共区域低，默认不开启持续录像模式，只在检测到异常活动时才会触发记录。如果你在常规维护时间之外进入，系统不会主动记录你的存在，但如果你触发任何需要操作权限的设备接口——比如打开墙面维修面板或接触任何控制台的后方接线区——系统会生成一个硬件访问日志。那个日志不会自动归入安全告警分类，但会在当天的系统日志汇总中被标记为一笔未经验证的设备接触记录。“

“它会在不主动归入告警的情况下保留一条位置标记。关键不在于是否被触发，而在于操作完成后系统日志的条目是否会暴露操作路线。“

“对。物理接触记录本身不触发安全告警，但如果与同一时间段内的其他硬件访问记录合并对照，就可能被识别为一次包含多个步骤的协调操作。“

林深站在台面旁边，把钥匙在口袋里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维修面板打开后，应急物理端口旁边还有没有其他必须操作的环节？比如电源开关或模式切换旋钮？“

陆远洲在岔道中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查阅某张旧图纸上的细节。“图纸上没有标注。端口本身的物理状态应该处于待机模式，密钥插入后它会自动触发认证流程，不需要额外电源启动。“

“好。“林深说。

两人在岔道中段没有再多停留。陆远洲把空工具盒收回了工作服侧袋中，朝通往休眠舱段的方向走去，步伐和任何一个下班的维护工程师一样均匀而从容。林深在他身后相隔约半分钟的距离沿岔道的另一条出口走了出去，经过那段走廊拐入D区的方向时，他的步速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之后，林深把机械钥匙从工作服侧袋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它在桌面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金属质感，齿片边缘的棱角线在光源下形成一道连续的反光带。他在桌边坐了一段时间，在安静的环境中看着那把钥匙，像是在适应它出现在桌面上这件事本身。这把钥匙是流程中的一项操作工具，它的作用是旋开维修面板上的固定螺丝，把物理端显露出来，从而将密钥与插座连接。然而插口的使用需要在五分钟内完成生物认证，否则会有净化协议作为回应。他的手上还有伤，虽然持续恢复中，但还没有完全消退，所以他来到窗前，对着窗玻璃，借着透进来的泛光，小心地揭开了自己左手的敷料。在光线下，手心的颜色已经趋于正常，皮肤下层隐约可见新生的组织轮廓，但掌纹的线条结构还没有完全恢复，某些位置还覆盖着一层薄而光滑的、尚未长出完整纹路的新表皮。他不知道那道端口对生物认证的要求具体包含了哪些信息，是仅匹配活体特征即可，还是会对手掌的纹路细节有精细要求。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让光线从自然的角度照在他的左手上，观察那片正在恢复的区域在光线下的状态。然后他重新覆盖了敷料，将手放回身侧，走回到桌子前，把桌面上的机械钥匙拿起来，放进了工作服内侧的另一个口袋中，与之前那枚转接器所在的位置隔开了一层衬布。之后他在床边坐下，面对着关闭的储物柜门，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让自己重新适应安静下来的空间，也让自己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候站起来去完成操作，不特意想任何事，也不刻意回避任何即将到来的步骤。

窗外的月面仍然稳定地保持在昼间照明模式下的可见状态。走廊里的公共屏在持续滚动着标准的信息通知，扬声器中偶尔传来一段语音播报的覆盖层，然后被脚步声和低频的通风声取代。基地内的声音保持在一个平稳的、可预测的范围内，像是所有潜在可能产生变化的部分都已经定位到了它们各自的坐标上，正在等待一个明确的操作者来决定是否要激活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