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霸业催心魔,盛世起暗潮

() 姒杼在位第十五年。

经过十五年对外征伐、对内整肃,大夏国势推至历代最顶峰。

疆域拓至四海边陲,兵甲冠绝上古九州,四方部族年年纳贡、岁岁臣服,朝堂威势无两。国库充盈、府库堆积、甲兵百万、文臣如云。

放眼天下,无人敢逆大夏锋芒,无人敢疑新君雄略。

朝野上下,尽是歌功颂德之声。

人人皆称姒杼为夏代第一雄主,远超太康、比肩先祖,甚至盖过少康中兴之治。

满朝沉醉于极盛霸业,万民安居于赫赫国威。

举国上下,只见盛景,不见隐患。

唯有日日贴身伴君、立于朝堂侧首的陈越,看得透彻刺骨。

大夏之盛,已是虚盛。

帝王之强,已是外强中干。

十五年连年征战,看似拓土开疆、威震四方,实则耗空了少康六十年休养积攒的民力底气。

连年征役不绝,青壮多入军伍,田野劳力渐缺,郡县赋税层层叠加。

只是国力底子太厚、盛世余温太足,乱象尚未浮出水面,百姓尚能勉强支撑。

而腐蚀王朝根基的,从不是征战、不是赋税、不是边患。

依旧是那一粒代代帝王逃不开的长生心魔。

十五年光阴,足以让意气风发的少年雄主,步入中年沉稳。

也足以让最初那一点不甘与贪念,在心底生根发芽、蔓延全身、缠死理智。

姒杼今年四十有七。

放在上古时代,已是将近暮年。

他半生征伐、半生霸业、半生君临天下。

亲手打出偌大疆土,亲手铸就极盛王朝,亲手压服四方群雄。

他拥有了历代帝王所能奢望的一切。

唯独留不住——年华、岁月、肉身寿命。

曾经乌黑整齐的鬓发,悄然染了大片霜白。

曾经挺拔无匹的身躯,渐渐生出疲惫佝偻。

曾经日夜不眠依旧精力充沛的体魄,如今稍劳便乏、久坐便倦。

岁月流逝的痕迹,日复一日、清清楚楚刻在帝王身上。

每衰老一分,心底执念便深沉一分。

每体弱一寸,求长生的欲望便浓烈一寸。

早朝落幕,百官退去。

偌大巍峨朝堂,只剩君臣二人。

天光透过殿宇巨窗,落在姒杼身上,照得他鬓边白丝刺目无比。

姒杼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发间霜色,动作极轻,却带着近乎偏执的在意。

“十五年了。”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帝王傲气,只剩沉淀多年的疲惫与不甘。

“朕登基一十五载,拓土千里、平定四荒、威震九州、铸就大夏极盛。

朕做到了前人做不到的伟业,创下了前朝达不到的鼎盛。

可到头来,

山河越盛,朕越渺小。

霸业越大,朕越短暂。”

这是所有巅峰帝王的通病。

站得越高,越怕跌落。

拥有越多,越怕失去。

活得越辉煌,越怕一死成空。

姒杼侧头,目光落在陈越身上。

十五年朝夕相对、日日观摩、岁岁凝视。

他看着四季轮转、看着王朝日新月异、看着朝臣几度更迭、看着苍生生老病死。

唯独陈越,一如当年初见。

不老、不衰、不疲、不倦、不变、不灭。

这人间最极致的永恒,就静静立在他触手可及的身旁,

十五年,日日提醒他的短暂、渺小、终将归零的一生。

“朕年少登基,心气万丈,不信天命、不惧岁月、不甘平庸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