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排加层的搞简单一点,怎么省钱怎么搞。建好后用来解决像江春生这样年轻的小两口和袁红俊机械班的那几个成了家没有房子住的几个兔崽子。独立卫生间不好加就不搞了,队里有公共厕所可以用。每户一个大一点的单间,带一个厨房,够小两口过日子就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第二,在南边空地上新建一栋四层住宅楼,一层四户,全部搞标准套房。每户要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安排老金老刘这样的老职工和双职工。施工图纸也由景康义负责——你不用从头设计,去外面同行那里找现成的图纸拿来套用就行。永城建筑队这两年也都跟几个单位盖了宿舍楼,找一套合适的图纸参考着改。”
景康义问,“户型搞多大?”
钱队长看了一眼老金和老刘,想了想,“我们建宿舍楼,本身就是打擦边球的事,不能超标。东西两头可以做成两室两厅,解决像老金老刘这种老同志,家里的子女超过两个的家庭,中间两户就按一室半来搞——带一个小房间,孩子小的可以住,老人来了也能临时挤一挤。面积控制在六十平方以内,外面看着要朴素,里面要实用。”
景康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道,“没有问题。全套施工图我可以去朋友那里找来现成的,稍微改一下就能用。户型按你说的——两头两室两厅,中间一室半。按四层设计。 ”
“那~,钱队长,队里的办公室怎么解决?”杜红梅问了一句。
“在后面南边的大仓库上面加一层,全部做办公室。”钱队长用手指在桌布上点了点,“现在队部只有四间办公室,根本不够用。老金老刘挤在一间,杜会计和张会计挤在一间,景康义、江春生两个组的负责人,连个自己的办公桌都没有。南边那排仓库长度是十二间,上面加一层,搞一间大点的会议室,其他的都做办公室,应该够了。”
一顿酒席的功夫,工程队冒着违纪违规风险,要悄然盖职工宿舍、扩建办公室的大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钱队长最后表了态——所有问题他一个人扛,挨批评他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江春生坐在朱文沁旁边,从头到尾一直默默地听着。他面前的那杯酒只抿了两小口,筷子也很少动。他脸上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偶尔点点头,偶尔笑笑,但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
他对于钱队长要违规盖宿舍楼的决定,内心是反对的。陈书记根据大形势的要求和组织原则,既然已经明确反对工程队的建楼计划,那就不能违反组织原则蛮干。不管老金老刘说的理由有多充分,不管杜红梅算的账有多精细,违规就是违规——上面明文规定不准建两层及以上楼房,你非要建四层,这就是明摆着跟政策对着干。段领导一但知道了工程队依然我行我素的顶风盖宿舍楼,钱队长首当其冲,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撤销职务。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身份——他只是预制组的负责人,不是队领导。老金是副队长,老刘是副队长,杜红梅是主管会计,景康义是桥涵组负责人兼技术骨干,钱正国是队长兼党支部书记。这些人随便哪一个,在工程队的资历都比他深得多。尤其是老金和老刘,盖宿舍楼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现在住的都是临时房子,队里盖了标准套房,他们肯定是第一批分到手的。他一个年轻人,人微言轻,这个时候如果跳出来说“不能盖”、“会犯错误”,甚至哪怕只是委婉地表达一点不同意见,钱队长也许不会介意,但老金和老刘听了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不仅心里一定会不舒服,而且他们只会觉得——你江春生自己有老婆银行分的房子住着,饱汉不知饿汉饥,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话一旦说出来,得罪的不仅是两个副队长,还会给日后预制组开展工作埋下不可逆转的隐患。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他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把注意力放在给朱文沁夹菜上——挑了一块红烧鱼的中段,仔细剔掉刺,放进她碗里;又夹了几片炒得脆生生的菜心,叠在她碗边。朱文沁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用眼神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他也只是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多吃点,袁阿姨做的鱼你还没尝呢”。
朱文沁虽然不完全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她看江春生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想参与这个话题,便也不再多问,转而和旁边的钱霜聊起了育儿经——钱霜的儿子刚过一百天,正是长得最快的时候。
袁红俊在段机务队那边分的有房子,他和江春生一样都始终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