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靠回椅背,端起啤酒杯,目光透过玻璃杯上琥珀色的酒液看向窗外,“你看,这两年经济虽然会收缩,但我们在环城南路的房租不仅没降,还略有上升。这笔钱每年都准时进账,比什么都稳当。我们把这笔钱拿在手上,碰到合适的东西——比如涂书记那块地,比如其他什么好机会——就搞进来。钱不能闲着,放着就是贬值,投出去才是活的。”
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地转着。于永斌说的没错——在紧缩的大环境下,手上有稳定的现金流就是最大的优势。但他今天想跟于永斌聊的,不光是土地的事。
“老哥,经济紧缩,临江和松江的建筑市场也整体压缩了。就是我们工程队今年想盖两栋宿舍楼,也卡在了段里的陈书记那里。李大哥的铸造厂今年走下坡路已是定局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铸造厂的小炉子停火了,我相信今年都不会再点火开炉了。李大哥也采纳了我们两人春节前去参加厂里的年终总结大会时,给他提的建议,尽量不主动辞退工人,把原来的三班倒改成四班倒——这样每个人的计件工资虽然都降下来了,但至少饭碗还在。我上次对他和彤彤说,如果有工人主动要走,厂里不用挽留。大浪淘沙,最后留下来的都会是精华。这些措施对于应对今年的市场紧缩是很务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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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老李一直都是这么信任你。”于永斌点了点头,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他跟我说,四班倒虽然工人们到手的钱少了,但大家都理解——毕竟全厂没有一个人下岗,这在今年这种形势下已经很不容易了。铸铁管材管件的需求虽然在收缩,但好歹还有存量市场——一些在开工的工程,一些老城改造的项目,解决住房困难的改善性住房,加上我们自己的销售渠道还在运转,维持生存没有问题。”
“但这只是一个被动的过渡策略。”江春生把啤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被动收缩只能保命,不能救命。真正要解决问题,还是得主动去谋求新的增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于永斌,“老哥,你记不记得前两年国家一直在大力提倡‘以塑代钢、以塑代水泥’这个战略方向?”
“当然记得。不就是用PVC塑料生产的管材管件来替代铸铁管和钢筋水泥管嘛。”于永斌放下筷子,“我之前也看过有关的报道——生产塑料制品,一是需要原材料,还有一个关键的设备叫注塑机。这玩意儿可是国外技术,跟你想搞的那个纯净水生产线一样,现在国内还造不出来,全靠进口。生产成本太高,要实现国产化,把成本降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说得对。”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两下,“自从春节前我和你去李大哥那里参加了年终总结回来,我就一直在收集这方面的技术发展和市场信息。情况比我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把手上的筷子倒过来,在桌上划动起来,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流程图,“现在国内生产PVC材料制产品的技术短板很明显,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短板是设备。高精度的挤出机、专用模具、检测仪器,全部依赖进口。国内现在仅能仿制一些低端的单螺杆设备,效率低,精度差,生产出来的管材壁厚不均匀,承压能力达不到标准。”
“第二个短板是原料。PVC树脂目前国内主要以电石法生产为主,品质不如国外的乙烯法稳定。专用的热稳定剂、耐候助剂,国产化的还不多。结果就是户外用的管材容易老化发黄,质量过不了关。”
“第三个短板是产品结构。现在国内生产的PVC管材,百分之九十都是小口径排水管。大口径的埋地管材、高压给水管、还有完整的配套管件——弯头、三通、法兰这些——产能严重不足。很多管件现在还靠手工模制,密封性差,接头渗漏是常有的事。你说一个给水排水系统,管子本身再好,接头漏水,整个系统就是不合格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润了润嗓子,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不过,上面推动这件事的决心很大。国务院早在八五年就转发了《建材工业发展纲要》,正式确立了发展化学建材、以塑替代铸铁、钢管、水泥管的战略方向,把这个方向纳入了国家‘七五’重点攻关任务。”
“现在距离‘七五’计划结束还有整整两年。关键的核心技术目前还没有取得突破,所以整个行业的产业规模和产能产量都还没有起来,整体还处在起步阶段,没有实现规模化爆发。我看到一组数据——八五年的时候,全国PVC管材总产量是八点七万吨。到去年年底,三年过去了,全年产量也就在十二万吨左右。三年才增长了三万多吨,发展速度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