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永斌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沉吟着没有说话。他是做建材销售出身的,对这一行有着本能的直觉。产量数据背后的含义他听懂了——市场有需求,政策在推动,但技术跟不上,供应端拖了后腿。
“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江春生放下酒杯,继续说道,“我在《经济日报》上看过一篇分析文章,写得比较透彻。我们国家这一行业的技术标准体系还不够完善。八六年出了一个《建筑排水硬聚氯乙烯管材》GB5836,把室内排水的标准统一了。去年也正式颁布了给水用PVC的国标——GB—1和GB—2,填补了承压给水管的标准空白。这算是为市政和住宅供水‘以塑代镀锌钢管’扫清了标准上的障碍。”
“但问题是,配套的施工规程还在编制当中,工程设计、施工验收都没有统一的细则。设计院不敢在设计图上标注PVC管材,施工单位不敢大面积采用,验收单位不知道按什么标准验收。所以很多项目最后仍然选用了传统的铸铁管和钢管,毕竟用了多少年,大家都熟,心里有底。”
“只有把全套技术标准、施工规程和验收细则都出完整了,形成系统化的体系,这一行业才能得到健康的发展。”江春生端起啤酒杯,跟于永斌碰了一下,“我觉得,现在离‘七五’计划结束还有整整两年。既然这项技术是国家的攻关目标,说明上面的决心是坚定的——资金会投入,人才会聚集,政策会倾斜。我相信,最多到九零年下半年,塑料制品行业的技术难关就会被逐一攻克。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行肯定会迎来爆发式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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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永斌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江春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终于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老李的铸造厂,哪怕今年能勉强撑过去,到了明年下半年,前景恐怕就不好说了。”
“对。”江春生点了点头,“我记得我们两人,还有李大哥,在两年前就讨论过,PVC管材管件必然会取代铸铁管材管件。铸铁管材管件也必然会被建筑行业淘汰。一旦我们国家的技术标准体系建全了,设计院从源头上给出的图纸,恐怕就再也看不到‘铸铁管’这三个字了。到那时候,李大鹏厂里的那两台大高炉,就不是财富,而是包袱。”
于永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拿起开瓶器,给自己又开了一瓶啤酒。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老李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考虑转型的问题。他这种规模不大的小厂,技术底子薄,资金积累也有限,要让他去生产高一个等级的球墨铸铁管材——那玩意儿设备投资太大,工艺门槛也高,不是他这种小厂够得着的。他如果还想在建材行业继续发展下去,积累资金,转型生产PVC管材管件,是唯一可行的路。”
于永斌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的意思,反而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江春生一会儿。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从治江基层社开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靠的绝不是偶然和运气。李大鹏信他,于永斌自己也信他。因为他从不凭空许诺,也从不掩藏风险;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是实打实的信息和推演。PVC替代铸铁,在他嘴里念了几年。
“老弟,我今天才发现,你把这个事从头到尾都一直放在心里在研究,还这么透彻,什么技术标准的编号都记得明明白白。”
江春生端起啤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干切牛肉,慢慢嚼着,没有直接回答。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上,在盘子和酒瓶之间投下一片明亮的菱形光斑。
“等今年的路面工程干完了,”他终于开口,放下筷子,“我们俩找个时间,带着这些信息,好好跟李大哥谈一次。不光是谈收缩和过冬,更要谈转型和出路。他信任我们,我们就不能只告诉他前面有堵墙,还得帮他找到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