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不是地面——是心内膜。踩上去的触感不是硬的，不是软的——是活的。每踩一步，脚下的内膜就会轻微地凹陷，然后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声响——不是脚步声的声响，是心跳的伴音。

整个第四层只有一个声音：心跳。

咚——咚——咚——咚——咚——

比第一层地底深处的鼓声更响，更沉，更不可抗拒。艾尼的心脏在进入第四层的第一秒就被这个节奏同化了。他的心跳不再是自己的——是第四层的心跳。是祖龙的心跳。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层中央的东西。

一颗心脏。

祖龙的心脏。

它被悬挂在第四层的正中央，被九根粗大的血管吊在半空中。心脏的大小超过了一座小房子——不是夸张，是真实的尺寸。每一次跳动，心脏的表面就会浮现出一张脸。不是龙的——是人的。是祖龙化身为人时的面孔。

那张脸在变化。

第一次跳动时，它在笑。

第二次跳动时，它在哭。

第三次跳动时，它在怒吼。

第四次跳动时，它在哀求。

第五次跳动时，它面无表情。

五种表情轮流出现，像是被锁在心脏里的五个灵魂在轮流使用同一张脸。

心脏下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倒悬的——是站着的。但站着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双腿站立——是单腿。左腿站在地上，右腿膝盖以下被切掉了。不是被砍掉——是被烧掉了。断口处是一片焦黑的炭化组织，还在冒着微弱的黑烟。

是艾烈。

第四层的艾烈。

他少了一条腿，多了一只眼睛。

额头上裂开了一道竖着的缝隙，缝隙里面是一只竖瞳——不是龙族的竖瞳，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竖瞳。那只竖瞳在单独转动，不受他其他两只眼睛的控制。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比第三层的更平稳。第三层的艾烈说话像在玻璃上写字——尖锐，清晰，但随时可能碎裂。这个艾烈说话像在石头上刻字——一字一顿，每一顿都带着不可更改的确定性。

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艾尼问。

知道。因为——

他额上的竖瞳忽然对准了艾尼。

——我是唯一一个能看清未来的我。

九个艾烈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功能。第一层的守门人——遗忘。第二层的赎罪者——记忆。第三层的提问者——质疑。第四层的——

他顿了顿。

——先知。

我失去了一条腿，换来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能看到所有可能的未来。我在三千年前就看到了你今天会站在这里。我看到你会通过祖龙之口，看到你会进入第四层，看到你会——

他的竖瞳剧烈收缩。

——看到你死在这里。

第六章·先知的预言

艾尼没有动。

不是被预言吓到了——是不相信。不是不相信艾烈能看到未来——是不相信未来只有一个。

你看到的是的未来。他说，不是必然的。

聪明。第四层的艾烈微微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和前几层不同，这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智慧感。不是知识的智慧——是经历过无数次预言、见证过无数次毁灭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智慧。

我看到了三千七百六十二种可能的未来。你在每一种未来里都走到了这一层。但在其中三千七百六十一种未来里，你死在了第四层。

唯一一种你不死的未来——

他的竖瞳对准了艾尼的心脏位置。

——需要你做出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敖渊。还是混沌龙纹。

艾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第四层的试炼是——悖论。祖龙的心脏是悖论之心。它同时爱着和恨着那个杀了它的孩子。两种感情撕扯了三千年，把心脏变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悖论。

小主，

你要通过第四层，就必须从心脏里取走第四片逆鳞碎片。但碎片被封在心脏的核心——你要进入心脏核心，就必须通过心脏的悖论考验。

悖论考验的内容是——

他的竖瞳里映出了敖渊的轮廓。不是艾尼体内的敖渊——是一个独立的、站在艾尼身边的敖渊的影像。艾尼转头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艾烈的竖瞳里，敖渊的影像正在微笑。

——你必须把敖渊从你体内分离出来。让她作为独立的个体，进入心脏的另一侧。你和她分别代表悖论的两面——爱，和恨。你必须同时到达心脏核心。同时触碰逆鳞碎片。任何一方慢了，另一方就会被心脏吞噬。

但如果你们成功了——

他的竖瞳转向心脏。

——敖渊就会获得她自己的肉身。不是寄生在你体内，不是以意识的形式存在——是真正的、独立的、有血有肉的龙的身体。

这是她父母的遗愿。

敖鸢和艾焕——他们花了三百年研究混沌龙纹，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让敖渊能够以独立的形态存活在世界上。敖渊从出生起就缺少了半个龙魂——所以她必须依附在另一个人的体内。敖鸢死前把最后的力量打进艾烈的逆鳞里，不是只为了保护混沌龙纹——更是为了保护敖渊。

但现在——

他看着艾尼的眼睛。

——你要付出代价。把敖渊分离出来的过程，会让你失去她给你的所有力量。三道混沌龙纹——会全部退回到初始状态。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然后你要以普通人的身份，去对抗第四层的悖论考验。

而敖渊——

他的竖瞳转向心脏的另一侧。

——要以独立的龙的形态，去对抗心脏另一侧的悖论考验。

如果你们中任何一方失败了——

——失败的那一方就会被祖龙的心脏吞噬。永远困在悖论里。爱恨交加，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