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相当于当众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底气。
邵斌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马背上的陈榕,语气桀骜倔强,带着浓浓的不服。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手下留情!”
“别在这里装好人,惺惺作态!”
“小萝卜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直接一刀杀了我!”
“没必要在这里故作仁慈,施舍我活命的机会!”
邵斌字字铿锵,哪怕身处绝境,依旧不肯低头。
在他看来,敌人的仁慈,是最恶毒的嘲讽。
陈榕静静看着邵斌嘴硬执拗、盲目高傲的模样,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都是这般目中无人、高傲自负的心态。
手握一点权力武力,就目空一切,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看不清世道真相,活在自己编织的强权规则里自我感动。
邵斌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半分意外。
陈榕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孤绝,声音清淡,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笃定。
“刚刚逃窜出这片旷野的所有赤卫队员,尽数被我斩杀。”
“整片东海市,所有的赤卫,没有一人逃脱。”
“我唯独留你一命,不是心软,不是仁慈。”
“只是需要一个活人,回去给给龙小云传递讯息。”
邵斌的身躯猛地狠狠一震。
脸上所有的倔强、高傲、戾气,在这一刻瞬间褪去大半。
他喉咙干涩发苦,嘴唇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温热的血泊之中。
粘稠温热的血水彻底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阴冷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四肢百骸。
他瞪大双眼,满眼的不敢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浩浩荡荡进入东海市的赤卫队伍,上千号人,全部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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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名身经百战、从沙场硬生生杀出来的精锐,是耗费大量资源、精心培养的顶尖战力。
怎么可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尽数覆灭、片甲不留?
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在他的印象里,赤卫的战力极强,就算不敌,也绝对不可能全员覆灭。
他抬起空洞无神的双眼,眼底满是破碎的希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沙哑出声。
“所有人……都死了吗?”
“包括冷锋?”
冷锋战力强横。
只要冷锋还活着,队伍就还有希望,就还有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可能。
哪怕全军溃败,只要核心还在,一切都不算彻底结束。
旷野死寂无声,冷风萧瑟吹过,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份沉默,就是最残忍、最冰冷的答案。
邵斌的眼底瞬间爬满苦涩绝望,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完了。
所有人都没了。
赤卫没了,战狼没了,彻底没了。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他们严格遵从龙队的所有布局,一丝不苟执行所谓的维稳清剿计划。
就算手段粗暴狠厉,就算肆意屠戮民众,队内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理所应当。
所有人都自我洗脑,乱世为重,大局为重,牺牲底层,是必要的代价。
他们都心知肚明,龙队一直在刻意封锁所有负面消息。
她强行压下自己爷爷早已牺牲的噩耗,瞒着全队所有人,只为稳住军心。
龙队顶着战区的压力,顶着队内的流言蜚语,独自扛下所有,只为让所有人安心完成东海任务。
队内所有人都很敬佩龙队的担当,也都愿意跟着她拼到底。
可到头来呢?
军心彻底溃散,队伍全员覆灭,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战略任务,彻底宣告失败。
所有人的浴血厮杀、所有人的坚守牺牲、所有人的执念坚持。
到最后,全部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欢喜。
巨大的挫败感、无力感、荒谬感,彻底击溃了邵斌紧绷许久的心理防线。
邵斌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疲惫与不解,缓缓开口。
“陈榕,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战狼,就是恶魔,反人类的恶魔……”
这一刻,邵斌不再愤怒嘶吼,不再暴怒争辩。
极致的迷茫与困顿,彻底笼罩了他的心神。
邵斌彻底分不清对错,辨不出黑白,看不懂世道,更看不懂自己。
他亲眼见证过陈榕的行事准则。
陈榕杀伐果断,从不会无辜伤害一个普通人,手中屠刀,只斩作恶罪人。
他也亲眼见证过自己战队的所作所为。
依仗强权,恃强凌弱,草菅人命,视底层的人性命如草芥。
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此刻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彻底打乱了他多年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当初的半山别墅之乱。
那时候的他,机缘巧合下跟随陈榕到半山别墅,见证了一些东西。
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回归战狼战队。
那时候的他固执地认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坚守自己的队伍立场,就是坚守本分,就是坚守乱世的秩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哪怕偶尔心里不安,也会用军令大于对错来麻痹自己。
直到今日,亲眼看着并肩多年的队友尽数惨死,整个队伍彻底覆灭。
他才彻底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
战狼特战队里,最早公然反抗战狼做法的人,是被关押起来的板砖。
板砖从心底里,完全不认可龙队的行事手段,不认同他们执行的那些冷酷指令,被强行关押禁锢,彻底剥夺了参战的资格。
如今,史三八他们身死,昔日并肩的同伴尽数陨落。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灰雾悠悠荡荡,轻轻飘拂在残破的旷野之上。
笼罩着满地冰冷的尸骸与暗红的血水,整片天地死寂无声,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邵斌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抬眼望向马背上清冷孤绝、不染尘嚣的少年。
他眼底所有的暴怒、不甘、倔强、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迷茫、困顿与自我怀疑。
邵斌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在问陈榕,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我是谁?我是恶魔吗?战狼是恶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