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了半晌,终于鼓起天大的勇气,声音细弱、发颤,像即将断线的游丝:
“那个,林林队长,王王书记……”
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破棉鞋。
“我这心里头,咋突然这么慌呢。这字要是签了,地是要回来了,是不假。可以后集体的活计要是多了,工分值了钱,我们可就一丁点儿都捞不着了啊。那不等于丢了西瓜捡芝麻?光指着自留地那点出产。这心里头,它不踏实啊。万一有个天灾人祸,我现在反悔了,行不?我愿意把地交给集体。”
孙老五这番带着哭腔的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泥潭。
立刻,像陈大壮、周二愣他们。
态度看似最坚决的村民,眼神也开始剧烈地闪烁、躲闪起来,脸上血色褪尽,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巨大的恐慌。
他们互相偷偷瞥着,用眼神传递着不安和动摇,先前那股子同仇敌忾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李铁柱心里也是“咯噔”一声巨响,似乎心脏一下子沉到了冰窟窿底。
他光顾着带头冲锋,死守住土地这条“防线”,把这当成唯一的胜利。
却完全忽略了,或者说故意不去想,集体这艘大船万一真要是在苏清风和林大生的鼓捣下,扯起风帆,破浪前行了,他们这些死死抱着自家自留地,留在岸上的人,到时候恐怕连船影都望不见,只能眼巴巴闻着顺风飘来的饭菜香,连口刷锅水都喝不上。
这他娘的不就是最招人恨的,既要又要吗?
既想死死攥住自留地那点可怜的自主权和虚幻的“保险”,又割舍不下集体可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工分和未来的收益。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李铁柱反应极快,脸上那副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瞬间像是被抹布擦掉。
迅速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