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梅被带回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木然。她坐在椅子上,没哭没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语调,像是憋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可以倒出来了。她没有抵抗,对杀害周建刚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她讲起自己的来路。湖北宜昌,长江边上的城市,她从小喜欢看书,趴在自家阳台上看了好多年小说,作文总是被老师当范文念。初中毕业之后她去了武汉念书,那几年没少往报刊投稿,有些稿子还真登出来了,她摸着自己名字印在报纸上的铅字,觉得这辈子就该干文字这行。后来回了宜昌进了葛洲坝集团,工作稳定但枯燥,日复一日对着报表和文件,她心里那股文学的火苗一直没灭。那段婚姻维持了一年多就散了,留下一个孩子给了前夫,她净身出户,一个人背着行李来了北京。
北京是个大得吓人的城市。她住在城郊租来的小单间里,冬天暖气不热,裹着两条被子缩在床上写稿子。自由撰稿人听起来挺潇洒,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写严肃文学没人看,为了糊口,她开始写那些花边新闻、明星八卦,标题起得抓眼球,点击率上去了,稿费才能多一点。她先后在人民日报和中国民航报干过临时工,都是合同制的,干完一茬就走人,始终没拿到正式编制。但她聪明,口才也好,面试的时候总能让对方眼前一亮。2000年初,她在一场招聘会上遇到了周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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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招聘会在一个中等规模的会展中心里头,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各家报社的人坐在后面收简历。徐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大衣,扎着马尾,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轮到她跟周建刚面谈的时候,她没有像别的应聘者那样紧张得结巴,反而大大方方地聊起了自己在几家大报的经验,聊起自己写过的稿子,聊起对媒体行业的理解。周建刚那时候已经是这个专刊的主编了,穿着深蓝色夹克,坐在桌子后面,目光在徐梅脸上停了好一阵。他说,你条件不错,来试试广告业务吧。
徐梅进了周刊,一开始干得挺卖力,拿着刊物的广告册子跑了半个北京城,见客户、递名片、讲方案,嘴皮子磨破了好几层。可拉广告这一行没那么好做,客户冷脸、推诿、放鸽子是常事,跑了两个月,只谈下来两单小业务,业绩表上排倒数。她心里压力越来越大,晚上回到租的房子里头,对着镜子掉眼泪,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北京拼,怎么这么难。有一天她实在扛不住了,跑到周建刚办公室,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周建刚看着她哭,递过去一包纸巾,嘴上说着安抚的话,心里头却早有自己的打算。他其实从招聘会上第一次见到徐梅的时候,就被那种带点忧郁的文艺气质打动了。在这之前,他早就打听过徐梅的个人情况,离过婚,有孩子但不在身边,一个人在北京漂着。他觉得这是个机会。第二天,他就在编辑部例会上宣布,徐梅调任主编助理。
徐梅对这个安排求之不得。她在北京举目无亲,心里头一直想找个依靠,周建刚是领导,在北京站住了脚,又是把她招进来的人,天然就成了她心里那根可以抓的稻草。两人越走越近,一开始是午饭时间一起在楼下小馆子吃面,后来下班后也一起走走聊聊。徐梅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的难处,提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提起过年回不了家的孤零零。周建刚听着,手搭在她肩上拍了两下,说以后有事就找他。
这种暧昧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了那种关系。周建刚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公寓,两人隔三差五在那里过夜。头几个月还算好,周建刚对她温言软语的,出门吃饭也愿意带着她。可日子久了,徐梅发现周建刚对她的态度开始变了。这人脾气挺大,工作上稍有不顺就甩脸子,对她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冲。而且她慢慢察觉,周建刚在外面远不止她一个女人,有时候接个电话神神秘秘的,手机上还有别的女人发来的暧昧短信。
徐梅心里头的落差越来越大。她本以为周建刚是真心待她,能给她一个交代,哪怕不是明媒正娶,至少在这北京城里有个靠得住的肩膀。可到头来,她在周建刚那里不过是众多情人里头的一个,排在末尾的那种。她的怨气像水一样慢慢蓄起来,只是还没到决堤的时候。
真正让这层关系彻底崩塌的是2001年底那件事。周建刚去外地出差,前脚刚走,徐梅后脚就动了心思。她在北京东郊市场做小生意的姐姐,每天起早贪黑进货摆摊,手冻得裂了口子,赚的也就是个温饱。徐梅心疼姐姐,想着编辑部正好缺人手,不如把姐姐招进来干点轻松活。她也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以主编助理的身份给姐姐办了入职手续,并且在岗位一栏填了四个字:首席记者。
编辑部的人看到这任命都傻了。首席记者是什么分量?那是要拿作品说话的,是要靠一篇篇扎扎实实的深度报道、一个有分量的新闻奖项才能扛起来的头衔。徐梅的姐姐连电脑打字都磕巴,以前做小买卖的,别说写深度报道了,连一篇像样的通讯稿都凑不出来。同事们私下议论纷纷,但碍于徐梅跟周建刚的关系,谁也没敢当面说什么。
周建刚出差回来,看到办公桌上放着新员工的入职登记表,上头首席记者四个字把他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他把徐梅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你疯了吧?这报社是你家开的?你姐姐会写稿子吗你就给她挂首席?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上头领导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徐梅被他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的火气也腾地烧起来了。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不就安排个亲戚进来嘛,多大的事?周建刚以前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有事找我你放心,现在真用到他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她嗓门也高了起来:你凶什么凶?我在你眼里就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是吧?你自己在外头那些烂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徐梅把积了半年的怨气全倒了出来,什么周建刚花心、骗她感情、说话不算数,统统翻出来骂了个遍。最后她抓起桌上的水杯,哗一下泼在周建刚脸上。茶水顺着周建刚的下巴滴到衬衫上,湿了一大片。周建刚抹了一把脸,指着她鼻子骂:你这个疯女人,谁沾上你谁倒霉!从今天起你别想在这报社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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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架吵完之后,两人的关系彻底冷了。周建刚开始在业务上百般压她,她拉来的客户,周建刚一句这个客户资质不行就给否了;她策划的选题,送到周建刚那儿永远批不下来。徐梅在编辑部的处境越来越难,同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那种她失宠了的微妙。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孩子只能是周建刚的。她拿着验孕棒在卫生间里愣了好半天,手抖得差点把东西掉进马桶。她想找周建刚说这事,可周建刚根本不接她电话,办公室门也锁着不让进。她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每天缩在租的房子里头,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恨意。她恨周建刚骗了她,恨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一脚踹开,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把他当靠山。
恨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念头。她要让周建刚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2002年1月初,徐梅在住处附近的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刀。不算长,单刃,刃口挺锋利,她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藏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然后她打电话给周建刚,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怀孕了。你的。
周建刚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编辑部加班,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他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可越琢磨越觉得没准是真的。他跟徐梅那段时间虽然闹翻了,但之前几个月两人关系亲密的时候,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避孕措施也没次次到位。万一真怀上了,这事要是捅出去,他老婆在福建知道了要闹离婚,单位领导知道了要拿他开刀,他在北京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这一切,全得完蛋。
他赶紧给徐梅回电话,语气软了下来,说有什么话好好说,约个地方见面谈。徐梅一开始没答应,后来想了想,说行吧,就见一面。她把那把刀从衣柜里翻出来,裹进随身带的黑色挎包里头,拉好拉链,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