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们都记不清车牌和具体型号,只有一个岁数大点的男工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像是个大众,黑色的,桑塔纳那一类的吧。” 这算是个方向,警方立刻把目光聚焦到了这辆黑色轿车上,安排人到服装厂周边的道路、小区、商铺去摸排监控,重点搜索黑色大众系列的轿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民警在服装厂附近的一所驾校学员登记簿里,有了发现,那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一个名字:楚剑锋。而且登记时间就在今年春天,三月份前后。
去接夏中坤的那辆黑色轿车,会是楚剑锋的吗?楚剑锋信誓旦旦说零八年后两人再无瓜葛,可他偏偏就在夏中坤上班的厂子附近学驾照,这又是巧合?民警凭着多年的办案经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觉得楚剑锋背后一定还藏着什么没交代的东西,他那些配合、那些坦然,没准都是演出来的。
可办案不能单凭直觉,得有硬证据。警方对楚剑锋一直保持着监视和外围调查,但始终没找到能将他跟案发当晚直接联系起来的实锤。时间一天天过去,从夏天熬到了秋天,又从秋天熬到了来年开春,夏中坤的尸体始终没找到,案子像一潭死水,推不动,也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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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民警们心里头焦灼的时候,服装厂那边一个与夏中坤同寝室的姐妹提供了个不大不小的线索。她说:“中坤姐以前用的那个手机,是个触屏的,新买的,她挺宝贝的。可有一阵子,我瞧见她兜里还揣着另一个手机,小小个的,键盘按的那种老款,灰不溜秋的,她还背着我们发消息。有一回午休,她坐在操作台后头回短信,脸都快笑出花来了,我问她跟谁聊呢,她慌慌张张把手机扣下来说没谁,没啥。”
民警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去找白春雷核实:“夏中坤用的手机到底是什么型号?”白春雷说:“前阵子刚给她换了个新的,触摸屏的,花了小两千呢。”民警又问:“那她有没有另外一部按键的老手机?”白春雷挠挠头想了半天,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倒是有那么一回,我翻过她包,看见一个旧手机,问了句这谁的,她当时就火了,跟我大吵一架,差点把桌子掀了。后来我就不敢再问了,寻思着夫妻之间,为个手机伤了和气不值当。”
这话里有话。民警转头去电信部门一查夏中坤名下的手机号码,果然,除了那个触屏机用的号,还有一个号,从没在家人面前用过,通话记录干干净净,只跟同一个号码有往来,频率还很高,短信一天好几条。
那个号码的机主,毫无悬念,正是楚剑锋。
到了这一步,虽然还是没有铁证证明楚剑锋杀了人,但他的嫌疑已经重到无法忽视了。2014年5月,陵县公安局正式对楚剑锋实施了控制。
楚剑锋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的意思。他翘着二郎腿,拿话顶民警:“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你们有证据吗?”这家伙嘴硬得很,有些反审讯的经验,说话滴水不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夏中坤失踪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我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
可再硬的嘴,也扛不住车轮战式的心理攻势。审讯持续了一天一夜,民警轮番上阵,从人情伦理谈到法律责任,把他的通话记录、驾校报名表、工友证词一项一项摆在他面前,不给他留喘息的空当。到了第二天傍晚,楚剑锋终于撑不住了。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哇”的一声嚎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哑又凄厉。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哭够了,楚剑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哑着嗓子开了口:“人是我杀的……7月28号晚上,我杀的。”
他交代说,那天晚上夏中坤来找他,事先说好了见面的地方,他租的那间离村子不远的平房,位置偏,平时没人去。夏中坤骑着电动车,带着饭盒和买的那些菜,兴冲冲地过来,一进门就把东西往桌上一摊,笑盈盈地说咱俩好好吃顿饭。可楚剑锋那天从始至终没动筷子,他坐在对面,心事重重地劝她:“中坤,咱俩不能这样下去了。你离了婚是你的事,可我没法离。我老婆孩子怎么办?你也有孩子,你想想孩子。”
夏中坤一听这话就炸了,摔了手里的筷子,拍着桌子质问:“你什么意思?我为了你把婚都离了,跟白春雷撕破脸,拿命去逼他,你现在跟我说没法离?楚剑锋你有没有良心!我给你的半年期限到了,你要是还不离,我就闹,我上你家去,我跟你老婆当面说清楚,我看你怎么收场!”
楚剑锋越听越怕,他租的房子隔音不好,隔壁稍微大点声都听得见。夏中坤的嗓门越来越高,句句戳在楚剑锋最怕的地方,他脑子一片空白,上去就想捂她的嘴,叫她小声点。夏中坤不依,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拿手挠他,嘴里头喊着“来人啊,救命啊,打死人了”。
楚剑锋说他就那么死死捂着她的嘴,也不知道捂了多久,直到夏中坤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不再动弹了。他松开手,看见夏中坤的脸已经青了,眼睛半睁着,再没有一口气。他当时吓得瘫坐在地上,好半天站不起来。
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趁着夜深人静,把夏中坤的尸体用床单裹紧了,又把她骑来的那辆电动摩托车一块搬到三轮车上,摸黑骑到村外头一条野河边上,连人带车推进了河里。河水浑浊,泛着水草和淤泥的腥味,一圈涟漪过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交代完之后,审讯室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民警把这个结果通知老夏两口子的时候,老夏的老伴当场晕了过去,老夏扶着墙才没栽倒,老泪纵横,嘴里头喃喃地骂着:“楚剑锋……那个孩子……我们认识他啊……中坤以前领他来家里吃过饭……我们还帮他张罗过对象……他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手……”
老夏还说,夏中坤失踪后,楚剑锋还主动跑来帮忙打听消息,跟着白春雷一道沿河找过人,还在村里头帮贴寻人启事,跑前跑后比谁都积极。现在回想起来,那都是做给人看的,是心虚,是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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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随着审讯深入,楚剑锋把两个人这些年的纠葛都讲透了。他和夏中坤打小在一个村里长大,两家隔得不远,是青梅竹马一块玩泥巴的交情。到了十七八岁,两个人偷偷地好上了,是彼此的初恋,好得如胶似漆。可当时当地有个老规矩,哥哥不结婚,妹妹就不能先嫁。夏中坤上头有个哥哥,那时候迟迟没娶上媳妇,她爹妈就死活不同意她先出嫁,硬把两个人拆散了。等后来夏中坤的哥哥成了家,夏中坤再想找楚剑锋的时候,楚剑锋已经被家里安排了婚事,娶了现在的老婆。
各自成了家之后,一开始两个人还断得干净,可后来夏中坤嫁进白家,日子过得憋屈,白春雷贪赌不顾家,婆婆说话也不中听,她心里头的苦闷无处可倒,就又想起来了楚剑锋。渐渐地,她又开始缠着楚剑锋,发短信、打电话,说什么都要见他。楚剑锋起初还躲着,可他这人性子软,经不住夏中坤的软磨硬泡,后来干脆就顺着她,背着两家人在外头偷偷见面。
更过分的是,夏中坤后来竟主动跑到楚剑锋老婆所在的服装厂去上班,为的不是挣钱,是为了近距离盯着楚剑锋的老婆,时不时还阴阳怪气地跟人家搭话:“剑锋外头有人了你知道吗?”“他心里头压根没有你。”一来二去,楚剑锋家里也闹得鸡飞狗跳,可楚剑锋的老婆是个老实人,忍了又忍,到底也没闹到离婚的地步。
夏中坤这边倒是铁了心,她跟白春雷以死相逼离了婚,拿着离婚证去找楚剑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半年之内你必须离婚,娶我,不然我就闹得你全家不得安生。2013年年初下的通牒,到7月28号就是最后一天。那天晚上,夏中坤满怀希望地提着饭菜去找他,觉得他把话说清楚了,两人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了,可楚剑锋从始至终给出的答复就一个字:不。
一段扭曲的旧情,一份执念的痴缠,一场荒唐的三角纠葛,外加赌博、谎言、离婚、威胁、冲动……所有这些因素像绞在一起的乱麻,到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楚剑锋那一拳,那一捂,彻底把这个死结给勒死了。
楚剑锋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移送起诉,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