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潮生

锦棠深绣 妖玲玲86 2665 字 7个月前

不是一点两点,是成片的、密密麻麻的火光,从岩壁半腰的洞穴里、从岸边的芦苇丛里、从水寨的箭楼里,同时亮起来。火光橘红,在浓雾里撕开一道道口子,将水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里,能看见无数张弓,弓弦拉满,箭簇淬着幽蓝的毒,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还有炮——不是船上那种重炮,是架设在岩壁上的、轻便却射速极快的虎蹲炮,炮口对着水道,炮身已经被烧得滚烫,炮手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里摇晃,将炮手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一个声音从水寨最高的箭楼里传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浓雾,穿透鼓声,像一柄冰冷的刀,插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放!”

是谢知遥的声音。

下一秒,箭如雨下。

不是零星的箭,是成片的、遮天蔽日的箭雨,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只恶鬼在嘶鸣。箭簇穿透浓雾,穿透船帆,穿透甲板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揭开油布的火炮,穿透水手的胸膛、咽喉、眼睛……惨叫声瞬间炸开,混杂着箭矢入肉的闷响,混杂着船板被撕裂的脆响,混杂着有人落水时扑通的巨响,在水道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是炮声。

虎蹲炮的炮声很特别,不是重炮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尖锐的、连续的爆响,像一串炸开的爆竹。炮子很小,却是特制的开花弹,弹体在空中炸开,迸射出无数细小的铁片,铁片旋转着,呼啸着,横扫整个水道。先锋队的六艘战船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船帆千疮百孔,甲板上血肉横飞,有人被铁片削掉了半个脑袋,脑浆混着血泼在船板上,泼在那些黑沉沉的火炮上,泼在那些还没死透、还在挣扎的人身上。

仅仅一轮齐射,六艘先锋船就废了。

两艘当场沉没,船身倾斜着,慢慢没入浑浊的江水,只剩几截桅杆还露在水面上,桅杆上挂着残破的船帆,帆布浸透了血,在晨风里无力地飘动。三艘失去了动力,在水道里打转,船身被箭矢和炮子钉得像个刺猬,甲板上已经看不到还能站着的人。只有一艘还在挣扎,船尾冒着黑烟,黑烟混进雾里,把整片水域都染成污浊的灰黑。

苏丹·哈桑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传令兵,扑到了望台栏杆前,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死死盯着水道里那片惨状。他的手指抠进栏杆的木料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血丝混着木屑,在栏杆上留下几道暗红的抓痕。

“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提前埋伏……”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些主力战船。战船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可船上的水手和士兵已经骚动起来,有人惊恐地指着水道里的惨状,有人慌乱地调整帆索想要转向,有人甚至开始往船下放小艇,准备逃命。

“稳住!”他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传令,主力后撤!撤出江口!”

晚了。

就在他嘶吼的同时,钱塘江口外海方向,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爪哇舰队的海螺号角,是大永水师特制的铜号,号声嘹亮而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咆哮,从浓雾深处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号声里,无数艘战船的影子从雾里浮现——不是从水寨方向,是从外海,从爪哇舰队的背后,从他们来时的路。

那些船不大,却极其灵活,船身漆成深灰色,与雾色几乎融为一体,帆是特制的软帆,吃风很深,船速快得像水里的鱼。船上没有重炮,只有轻便的弩炮和火箭,可数量太多了,密密麻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将爪哇舰队的主力牢牢锁在江口狭窄的水域里。

旗舰“镇海号”冲在最前面。

谢知遥站在船头,身上玄色重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神亮得惊人,亮得像两点寒星,寒星深处映着火光,映着血光,映着那片正在陷入混乱的敌船。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还没有出鞘,可整个人已经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利,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传令,”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左右两翼包抄,中路突破。目标——敌旗舰‘海神号’。”

令旗挥下,号角再起。

海战,正式开始了。

同一时刻,三潭印月岛上,天还没亮。

岛很小,方圆不过百丈,却有三座石塔,塔是前朝建的,塔身已经有些倾斜,塔尖长满了荒草,荒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塔下是深潭,潭水黝黑,深不见底,据说连通着地下暗河,暗河水冰冷刺骨,常年不冻,却也从不见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