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极重,像是有人用巴掌狠狠拍在了厚木柜台上。
“老王,你少跟老子玩这套虚的!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花花肠子没见过?你今儿个要是不把这三张纸片片给老子换成现银,信不信老子掀了你这面棚?!”
说话的是个穿绸缎短马褂的行商,长得白白胖胖,肚子挺得老高,此时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记面馆的老掌柜急得满头是汗,弓着腰,双手捧着几张花纹精美的新式纸币,一脸作难地解释:
“胡老板,胡大官人!您消消火,这真不是小人成心作弄您啊!这可是官府今儿个大清早刚贴了告示发下来的‘大胤宝券’,盖着户部红戳呢!
官司衙门说了,从今往后这城里的买卖、厘税,都能当真银子使。小人这也是刚从税务所找回来的零钱,您不收,小人去哪儿给您找现银啊?”
那姓胡的行商冷笑连连,劈手夺过那几张纸币,在空中抖得啪啪作响:
“官府说能当银子就能当?前朝李氏那会儿,不也发过什么‘顺天交钞’吗?结果怎么着?今儿个能买一头牛,明儿个就只能买一文钱的火烧,到最后连擦屁股都嫌硬!
老子给你们的是成色十足的纹银,你找给老子几张纸票?哪天朝廷要是改了口,老子找谁哭去?少废话,换银子,要么就给铜钱!”
这番吵嚷动静极大,原本安安静静吃面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筷子,伸长了脖子往柜台这边瞧。
“就是啊,胡老板说得在理。这纸做的心里总归不踏实。”
“老王,你也是糊涂,这种纸片子你也敢收?万一砸手里,你这几个月就白干了!”
底下几个相熟的街坊也跟着附和起来,显然昨晚刚印出来的新钞,在市井底层的阻力比想象中还要大。
林语彤侧过头看着这一幕,低声道:
“陈掌柜,你那套‘免税’的道理,怕是还没吹到这胡老板的耳朵里呢。这事儿你管不管?”
陈九斤没说话,只是笑笑站起身,伸手抓起桌上的粗瓷醋壶,倒背着手,一步三摇地朝着柜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