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师盘腿坐下,身姿端端正正,禅定如入寂。屋外正下着雪,起初积了一尺厚,转瞬便没到膝盖。火塘边,沙弥在烧酥油茶,他捧着新买的酥油侍奉上师,上师却说:“寺庙距人家有五百多里,酥油省着些用。”
“是。”弟子应道。
罗秀看了一眼,转身离去。走了许久,才到达珠庄园,将酥油送到老寺庙,再回达珠庄园交差。
“尊贵的客人,达珠说见您很是欢喜。”随从通报。
罗秀带着五个农奴返回,农奴们先回去了。达珠让人点上酥油灯,火苗昏小,照得人影模糊。胡娜走了过来,脸上满是为妹妹伤心的神色——达珠让胡姬去寺庙当抄工抵债,寺庙免了她家的旧债,却加了新赋。可这一去,怕是永远见不到妹妹了:寺庙远在雪峰之巅,路陡雪厚,有人爬了几个月才到半路。那座旷古寺庙里的僧人,自出家起便没打算回头,一辈子没下过山。
可这般坚守,究竟有何意义?
胡娜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这是舅舅达珠的决定,她认不得路,也爬不上雪峰,只能对着空茫落泪。见大姐哭,小胡花两天没见到二姐,只“呀呀”地唤着。
在尊贵的客人面前,达珠立刻喝止,小姐妹不敢再出声。罗秀长叹一声:“她们以后可怎么办?”
达珠正抽着老烟枪,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眼下他最急的是:“下雪了,农奴备好草料了吗?”待九娘带着孩子走后,他枕着手臂,大大松了口气,才松口允许农奴回家。掌灯时分,农奴匆匆回报:“主上,昨夜雪大,您的客人盗马跑了。”
小主,
胡娜、胡花,连洛桑、卓玛,都被上师安排由僧侣陪同,穿过唐古拉山东去了。达珠只应了句“知道了”,他关心的只有牛马。
罗秀想着胡娜和胡花,又担心在寺庙抄经的胡姬——那座古寺里,她该是安全的吧。
胡姬有雪盲症,上师的眼则是中了抄经纸的植物毒素。抄经时以舌润笔,毒素入体,僧侣们多半寿命短促。那日雪峰之上,上师登高而立,寺外云海翻涌,太阳悬在云顶,脚下是茫茫白浪。上师闭着眼,对身侧的胡姬说:“万物本无形,天目自会开。视觉自心来,万物皆幻影。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是心之目,形是心之疾。”
胡姬默然听着。上师又说:“抄完这整卷经文,五年后,你便可出去。”
可胡姬的家早已散了。上师通晓天下事,望着她叹道:“众生皆为投影啊。”
“魔道者,亦心道也。”胡姬仍沉默着。雪花落在她的领口、发间,转眼染白了发梢,也给上师的袈裟覆了层白霜,可胡姬竟不觉冷。雪峰上阳光刺目,雪盲症让她睁不开眼。“走吧。”上师将盲杖递过来,让她牵着,胡姬引着上师从雪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