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正月十六的晨光从东方铺展开来,将金陵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色。
夜间的烟火气尚未散尽,皇城根下的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被早起的人们用清水冲刷,血水顺着石缝流入暗沟,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混成的怪异气味,久久不散。
建文帝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一夜未眠。
常服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翼善冠歪了几分,面色苍白如纸,眼袋深重,眼中布满血丝。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连夜呈上的初步调查报告,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却工整。
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昨夜宫变的来龙去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剜在他的心上。
建文帝将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良久。
他想过很多人,太子、汉王、宝庆公主、京中勋贵、外地藩王,唯独没有想过是吴王。
他的亲弟弟,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自封王后便留在京师,从未就藩,是个无权无兵的闲散王爷。
他以为吴王安分守己,以为吴王对皇位没有念想,以为兄弟之情胜过一切。
他错了。
建文帝的手指在报告的某一处停下,指节微微发白。
吴王当场被枭首,毙命于乾清宫中。
他不知道是谁杀的,报告中只写了“现场混乱,莫辨其因”。
虽然不知道是谁杀的,但死了就好,死了就安生了。
郑国公常茂全家出逃。
建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常茂是常遇春之子,是吴王的亲舅舅,是开国元勋之后。
他以为常茂会效忠自己,以为这些勋贵会感恩戴德。
常茂跑了,带着全家跑了,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
武德司正在追查,但建文帝知道,找到的希望渺茫。
常茂是知兵之人,既然敢跑,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千机山庄人去庄空。
建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
千机山庄,京师聚宝门外雨花台附近的匠作名门,表面上是皇家营造的承包商,暗中却是无影楼的巢穴。
这些江湖门派,以武犯禁,胆敢参与谋反。
唐天啸是二品宗师,唐天痕也是二品宗师,两位二品宗师联手,差一点就攻破了他的寝殿。
昨夜若不是玄清真人及时赶到,他此刻恐怕已成刀下之鬼。
建文帝的手微微颤抖,将报告翻到下一页。
金吾卫和羽林卫参与了叛乱,但大部分是被常茂裹挟的。
他早就怀疑这两卫中有人与吴王勾结,所以昨夜连下数道旨意,调京营入城,缴械金吾卫和羽林卫,将所有人关在营房中看管。
如今查实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三名二品宗师。
建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其中两名围攻后宫意在皇帝,另一名袭击东宫,太子已遭遇不测。
太子死了。
建文帝将报告放下,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心痛,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亲自教他读书,亲自为他挑选老师,亲自为他操办婚事。
太子的懦弱让他失望,但失望归失望,毕竟是他的儿子。
可心痛之后,涌上来的却是另一种情绪,解脱。
太子过于懦弱,对于削藩之策始终抱有怀柔之心。
每当建文帝提出要削某位藩王,太子总是劝他“从长计议”,总是说“骨肉至亲不宜过苛”。
建文帝知道太子是出于仁厚,但仁厚用错了地方。
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仁厚,就是对自己、对大明江山不仁厚。
他早就对太子不满了,但太子之位早早便定下,若无太大过错,他也无法无端罢黜。
眼下太子死了,他不必再为废立之事烦恼,不必再在群臣面前维护那个让他失望的儿子,不必再担心日后太子即位会推翻他的削藩之策。
而汉王,建文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朱文圭,张贵妃的儿子,他的另一个儿子。
汉王近来做事很合他的心意,在朝堂上支持削藩,在军事上主张加强边备,在政务上推荐贤能。
文武双全,有明君之姿。
昨夜宫变,汉王第一时间带府中护卫前来护驾,虽未入宫,但这份心意建文帝记下了。
太子死了,汉王就是嫡长子。
未来的皇位继承非他莫属。
这也许就是天意。
建文帝直起身来,将报告合上,放在御案一角。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疲惫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昨夜宫变,让他更加坚定了削藩的决心。
这些藩王都是潜在的祸乱之源,必须严加看管,不能放任,不能给予太大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