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仁寿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太皇太后的气息越来越弱,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加微弱。
太医跪在榻前,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不敢抬头。
他已经用了最好的药,施了最好的针,可八十多岁的人了,元气已尽,药石难医。
宫人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老人家最后的安眠。
朱长姬跪在榻边,握着太皇太后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青筋暴起,与记忆里那只牵着她走过御花园的温暖大手判若两人。
她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太皇太后不喜欢看她哭。
老人家常说,朱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
子时三刻,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朱长姬脸上。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安详地,平静地,如同睡着了一般。
宫人立即向建文帝报告。
建文帝正在乾清宫中批阅奏折,听到消息,手中的朱笔顿住,墨汁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团暗红色的污渍。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朱笔,站起身来,声音沙哑:“摆驾仁寿宫。”
复,招魂。
这是大明丧礼的第一道仪式。
太监手持太皇太后的衣服,登上仁寿宫的屋顶。
夜风呼啸,吹得那件衣服猎猎作响。
太监面向北方,那是阴间的方向,是魂魄归去的方向,三呼“太皇太后复”。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凄厉而悠长。
然后,太监从屋顶下来,将衣服盖在太皇太后身上。
太皇太后的遗体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双目微闭,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件衣服盖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建文帝换上素服,白色常服,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布带。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没有流泪。
所有皇子、公主、妃嫔也换上了素服。
宝庆公主跪在太皇太后的榻前,一身素白,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色的绢花。
她的眼眶红肿,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仁寿宫中设起了灵堂,白布帷幔从屋顶垂到地面,将整座大殿分隔成几个空间。
灵堂正中放着太皇太后的灵位,木制的牌位上写着“孝慈皇后马氏之神位”,字迹以金粉填充,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灵位前摆着酒果、饭菜,还有几碟太皇太后生前爱吃的点心。
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宫人们在灵前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
次日报丧。
礼部向全国发布讣告,快马加鞭,送往各州府县。
讣告上写着太皇太后的生平、病逝的时间、大殓的日期、服丧的规矩。
同时,礼部也向藩属国,高丽、安南、琉球等发出了讣告,通告天朝上国的太皇太后驾崩。
建文帝服斩衰。
最重的丧服,用粗麻布制成,不缉边,毛刺刺的,穿着极不舒服。
他穿上斩衰,腰间系着麻绳,手中持着丧杖,面容沉痛。
服丧二十七天,以日易月,一天顶一个月。
皇子、藩王,服斩衰,二十七天。
文武百官,服齐衰,次重丧服,服丧三日。
天下军民,服丧三日,禁止嫁娶、宴会。
歌楼舞榭,一律关闭;婚嫁喜事,一律推迟;丧家哀乐,一律停止。
乾清宫中,建文帝召见了祁泰、黄子城、方效儒三人。
三人跪在御案前,面色凝重。
太皇太后驾崩,这是国丧,但也是机会。
建文帝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平稳:“太皇太后丧礼,诸藩王当回京奔丧。朕欲借此机会,将诸藩王留京,慢慢削之。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祁泰是兵部尚书,管着全国的兵马。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斟酌着措辞:“陛下,塞王们手握重兵,镇守北方边境。若是他们奉诏回京,边境空虚,北虏骑兵恐乘虚而入。”
这是实话,也是顾虑。
建文帝早就想到了,他摆了摆手:“朕已遣使北上,诏诸藩王回京奔丧。至于边境防务,可令边将暂代。”
黄子城面色沉稳,赞成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藩王之患,不除不行。吴王虽伏诛,诸藩王仍在。藩王不消,社稷不安。”
“太皇太后丧礼,正是削藩的良机。诸藩王若奉诏回京,便是有孝心;若不奉诏,便是抗旨。抗旨者,削之有名。”
方效儒面色平静如常:“陛下,祭文臣已写好。太皇太后一生贤德,母仪天下,臣以‘慈孝’二字为纲,述其生平,颂其功德。”
建文帝接过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准。祭文以‘慈孝’为纲,太皇太后一生,当得起这两个字。”
第三日,大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