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效儒摸了摸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汉王的态度,他很满意。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有储君之姿。
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
“老臣看此次藩王奔丧,陛下很是不悦。诸藩王抗旨不尊,塞王一概不来,燕王只派了个世子,陛下心中憋着一团火。若是此时,殿下能为陛下分忧解愁,那东宫之位,必然顺理成章。”
汉王的心中一热。
方效儒这个老狐狸,意有所指。
谁都知道要为陛下分忧,但光口头说有什么用?
得有对策才行。
那些有分量的藩王,宁王、辽王、晋王、秦王、燕王,哪一个是好对付的?
宁王带甲八万,燕王雄踞北平,哪一个不是经营了数十年的地头蛇?
但他知道,方效儒能说出此话,定然还有下文。
汉王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语气恭谨。
“小王心中一直当方学士乃老师。老师有何指教,尽管说来,小王定当遵行照办。”
方效儒笑了,捋了捋胡须,笑容中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
“老臣不敢当。老臣只是听闻,燕王得了疯病。而且此次奔丧,燕王世子回京。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汉王心中思索。
燕王疯了,燕王世子回京奔丧。
只要扣下燕王世子,燕王府群龙无首,便不足为虑了。
他试探着说:“燕王已不足为惧。扣下燕王世子,燕王府群龙无首,朝廷便可从容收拾京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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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效儒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正常来看,确实如此。如今燕王已疯,燕王世子孤悬京师,京北群龙无首,朝廷一道诏书便可拿下。但凡事都怕有个万一。殿下可知,燕王为啥发疯?”
汉王心中腹诽,老家伙,有话不直说,拐弯抹角,装什么高深。
但他面上依旧恭谨,保持着谦虚求教的态度。
“这人发疯,哪来的原由。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受了刺激会疯,受了惊吓会疯,练功走火入魔也会疯。”
方效儒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压低声音。
“燕王发疯,是在朝廷做了诸多安排之后才发疯的。朝廷派了张秉、谢贵、耿峘、宋忠、徐凯等人去北平,名为布防,实为监视。”
“燕王府的护卫被调走,燕王的亲信被分化拉拢。朝中的压力一重接一重,换作是谁,都得疯。说不定——”
他顿了顿,“是被逼的。”
汉王愕然:“燕王南征北战,对抗北沅多年,心志坚定如铁,如何会被逼疯?”
方效儒笑了,那笑容高深莫测:“殿下说的是。所以,有没一种可能,燕王是在装疯?”
汉王惊得张大了嘴:“装疯?”
方效儒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燕王是藩王中势力最强的。京北乃沅朝故都,城高池深,兵精粮足。燕王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他若真疯,那是朝廷之福;他若装疯,说明朝廷的削藩之策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不可不防啊。”
汉王的心中翻涌如潮。
装疯,燕王若是在装疯,那他图谋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等待时机?还是另有所图?
方效儒继续说:“老臣知道,针对燕王的策略出自宝庆公主。殿下也知道,宝庆公主在朝中经营多年,一直与殿下分庭抗礼。”
“但燕王毕竟还没拿下。若是殿下能在其中做点文章,取代宝庆公主,摘桃子拿下燕王,那东宫之位,非殿下莫属。”
汉王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燕王,最强的藩王,朝廷最忌惮的藩王。
如今燕王疯了,燕王世子也在京师,正是拿下燕王的最好时机。
他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取代宝庆公主夺得功劳。
再不济,也要在其中分得一份功劳。
这样一来,他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建文帝会看到他的能力,朝臣会看到他的功劳,天下人会看到他的忠诚。
没有人会再质疑他有没有资格当太子,没有人会再拿太子和他比较,因为太子已经死了,而他是有能力的、有功劳的、有资格的皇子。
汉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转过身,面对方效儒,郑重地拱手:“老师今日之言,小王铭记于心。小王能得老师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方效儒身后是浙东派的文臣,在朝中占了半边天,值得他不遗余力地笼络。
方效儒连忙摆手,谦逊了几句,但眼中的得意是藏不住的。
他投资汉王多年,从汉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开始布局。
如今太子已死,汉王如日中天,他的投资终于要见到回报了。
两人在春雨中并肩走着,一前一后,一老一少,各怀心思,向着宫门的方向而去。
身后的乾清宫,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如同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东宫的方向,那座空了的宫殿,在雨中沉默着,等待着它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