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沟槽已挖到坝心的夯土层，只剩薄薄一层挡水，连日泡软的堤身渗着水，在坝脚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只差毫厘，洪水便会倾泻而下。

一炷香后，顾长庚带着韩柏和陆白榆登上了堤坝。

脚下是千疮百孔的夯土，远处是萧景泽连绵的营帐，再往下游，是河谷里星星点点的村落。

周凛快步迎上来，抱拳道：“侯爷，堤坝已经控制住了。”

顾长庚点了点头，走到堤坝边缘，望着山下那片被霞光笼罩的河谷。

堤坝之下，洛水如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在山谷间蜿蜒。两岸，十几个村落星星点点。

暮色中，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隐约可闻。

村口小溪边，孩童正趁着最后的暮色嬉闹戏水；院门前，妇人正在收拾晾晒的衣衫。

一切平静得像千百个寻常的黄昏，没人察觉头顶正悬着一场灭顶之灾。

韩柏望着远处的落雁坡，萧景泽的营寨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十三万人背靠河堤结阵，退路只有一条窄道。

他眼中闪着嗜血的光，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颤，“这是必胜的一仗，不用弟兄们拿命去填落雁坡。只要掘开这堤，萧景泽就完了！”

“然后呢？”顾长庚声音不高，却让韩柏笑容一僵。

顾长庚站在堤坝边缘，望着山下那片炊烟，沉默良久。晚风拂过河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坝决堤，萧景泽便是困兽。但山下那些村子，也会被洪水全部卷走。”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却让韩柏莫名打了个寒噤，

“那是几千上万条性命，活生生的人，不是军报上冰冷的数字。为了打一场胜仗，拿无辜百姓的性命来填......韩柏，我们和禽兽何异？”

韩柏面色骤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侯爷，属下不是那个意思。这是必胜的一仗，用几千百姓换九万弟兄的命......我是说，咱们可以先撤百姓！”

“来得及吗？”顾长庚冷冷扫他一眼，

“萧景泽的斥候是瞎子？堤坝失守，他必派重兵来抢。我们能在他的大军赶到前，把十几个村子、成千上万人，全撤到安全的山坡上？”

明明是炎热的盛夏，坝上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却冰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