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方才那名哽咽陈情的校尉,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岸边岩石游去,怀中贴身藏着妻儿的画像。
滔天巨浪砸落的刹那,他奋力将画像高高举过水面,至死也未松开。
王慎望着眼前这人间地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悲鸣。
他终于读懂了络腮胡眼底的困惑。
他们半生戎马,替朝廷流干了血汗,到头来,却要被自己誓死效忠的陛下,亲手淹死在这异乡冰冷的河谷里。
一生忠勇,换来的竟是君父的弃如敝履,是这三万袍泽全军覆没的下场。
雨水和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堤坝。
浊浪滔天中,坝顶那面象征着皇权的明黄龙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冰冷地俯视着谷底这三万即将葬身鱼腹的忠骨。
看着看着,王慎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那笑声尖利嘶哑,如同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混着震耳欲聋的雨声,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萧景泽,你好狠的心肠!”他边笑边喊,热泪混着冷雨肆意滚落,分不清何为雨水何为泪水,
“他们替你萧家王朝卖了半辈子的命,到头来,你竟一个也不肯放过!”
他奋力挣开押解兵卒的桎梏,如同扑火的飞蛾,深一脚浅一脚,疯疯癫癫地朝着那死亡的洪流扑去。
高大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身旁凉州兵两次伸手去拽,都被他拼死挣脱。
一面踉跄前行,他一面含混地念叨着,“我对不住你们!是我带你们来的......是我害了你们......”
“扑通”一声巨响,浑浊的水面溅起一团巨大的水花。不过片刻,翻涌的浊浪便吞噬了一切,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