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揩着泪,哭得越发伤心,呜呜咽咽地强嘴:“奴已老朽,莫说一双眼,便是这条命……若能换得小主人平安降世,奴立刻死去也值当了!只是我家女郎正当壮年,经受这番丧子之痛,成日家以泪洗面,哭得两眼通红,泪人儿一般呐……憔悴得不像样。奴斗胆求家主再设法温存宽慰,女郎在家娇养着长大,平生少有不如意的事,一颗痴心只向着家主,还请家主怜爱之。”
程仲斜睨着老妇,听到此处,峻切的面上亦是有了不忍。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劝抚道:“行了,冰媪你也别再哭了,你的心意我明白,夫人伤心我亦难安,你且先回府好生看顾着,容我想想法子。”
“噢——好好好,奴这便回府,只盼家主早做打算,莫教女郎再这么伤心下去。”
见程仲肯遂她所愿,冰媪欢欢喜喜地唱喏告退,果真步履匆匆地去了。
听那难缠的老妇脚步声远去,程仲垮下脸来,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回身去望池水,却见远处廊桥有两个人站在那里张望。
后头那着青衣的,一看便知是韩家的仆从。
至于另一个,背薄肩宽,长身鹤立,衣料暗沉沉的不鲜亮,瞧来应是个不大阔绰的小郎君。
两处隔水不足五十步。
适才在宴上听说家中来人,程仲心烦意乱找来此处,同冰媪说话时未曾多瞧,是以并未发现不远处来了人。
也不知他二人隐在那处听得多少。
程仲腹内思量着,眯起眼毫不遮掩地打量那面的人,伸手捋了几下长须,忽而看他头上束的发髻有几分眼熟。
那方,齐彯察觉被水榭里凭栏的男子发现,也感受到不远处投来的视线里森寒的杀气。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得将心一沉,打发走随行而来的青衣仆。
而后,顶着那道灼热的目光,他步履轻缓,走向廊桥尽头的水榭。
“是你。”
隔着三丈,程仲便已认出,他正是那日当街搬出安平王,从自己手下救走漏网之鱼的小子。
“下官齐彯,见过兵曹尚书。”齐彯微低着头,恭敬揖手。
见过了礼,复又站得挺直。
犹记得早些时候申媪与他说的话,双目直勾勾地端量程仲的眉眼。
像吗?
好像、好像……两条疏密得宜的眉毛是有些像的,眼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