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因为我要确认,”周怀看着他,“确认你是你爹的儿子,不是皇帝的刀。”
“确认了?”
“确认了。”
小主,
晏子屿转过身,往庙外走,“明天,我去城北。”
“王爷,”周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等的,就是你去。”
晏子屿没有停步。
出了土地庙,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
陈铮从街角的茶摊边站起来,快步迎上来,“王爷!没事吧?”
“没事,”晏子屿翻身上马,“回去,明天有事。”
“什么事?”
“去拜访一个人。”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小跑起来,雪在蹄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城北的方向,那座老宅子,像一头蹲在雪地里的老兽,沉默地等着。
城北那栋老宅子,灰扑扑的,像个蹲在雪地里喘气的老兽。
晏子屿站在门口,把马缰绳扔给陈铮,没回头,“等着。”
“王爷——”
“等着。”
陈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白了又白,最后只闷出一声,“……是。”
门没锁。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陈年的灰味,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这屋里头闷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掀盖子。
晏子屿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可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嘎吱——”,在空荡荡的前院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回音。
院子不大,青石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草,雪盖了一层,又被风吹散了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面。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正房,门窗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晏子屿站在院子中央,没急着往正房走。
他就那么站着,靴子踩着薄雪,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了,又凝起来。
“应西平,”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空院子里砸出回音,“我来了。”
没人应。
风吹过屋檐,把几片碎瓦吹落下来,“啪”地摔在台阶上,碎成几瓣。
晏子屿没动。
又等了几息,正房的门,从里头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是有风从门缝里灌进去,把门栓顶开了。门扇慢悠悠地往后转,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里头没点灯,看不清有什么。
晏子屿迈步,上了台阶,跨过门槛。
屋里头比外头冷。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阴的、潮的、像在地底下闷了多年的冷。正堂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牌位,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干得发脆,像是很久没人添过油。
供桌正中央,空着一块地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是放令印的位置。
晏子屿把那枚暗红锦匣从怀里取出来,没急着放,而是拿在手里,看了看那张供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正堂。
“不出来见一面?”他问。
没有回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锦匣打开,将那枚拇指大的铜印取出来,搁在供桌上那块落灰的空位上。
铜印落桌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什么东西被敲响了。
屋里的烛火——那盏干得发脆的油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火苗很小,蓝幽幽的,没有烟,就那么悬在灯芯上方,把整个正堂照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色调。
“你比你爹,沉得住气。”
声音从晏子屿背后传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点像是很久没说话的生涩感。
晏子屿没有立刻转身。
他把手从供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
门槛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没有踏进光中,只露出半张脸。
那双眼睛,浑浊的,可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是亮的,冷的。
“应西平。”晏子屿说。
“嗯。”那人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你爹的事,你想知道?”
“你肯说?”
“你拿着令印来了,”应西平说,“你有资格知道。”
“那你呢?”晏子屿问,“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
应西平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慢慢撩起袖口。
一道横贯虎口的旧疤,在幽蓝的烛光里清晰可见。
“因为这道疤,是你爹留下的。”
晏子屿的眼神凝住了。
“二十年前,”应西平把手放下来,声音很平,“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欠我一条命。他死了,这笔账,我就记在了宁安王府头上。可我没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