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了摸手里这只小枭的头,它叽叽啾啾了几声,冲我歪了歪脑袋,挥动了几下翅膀,便又闭上了眼睛假寐起来。
毛茸茸的,带着羽毛特有的油脂手感,让我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在这船的底舱已经有了些日子,每日有人定时从门上那门洞里送吃食来,我也只能凭着这每日船舷上小窗漏下的一小圈光来判断白天黑夜。
起初是难熬的。
海风裹挟着水汽灌进耳朵、鼻腔,连呼吸都带着霉烂与咸腥混合的窒息感。
船身的每一次摇晃,木板的每一声呻吟,都被昏暗无限放大,像是深海巨兽在耳边低语。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安凌壑是否还在找我,更不知道弘曜那个“自导自演”的真相背后,还藏着多少足以将我碾碎的阴谋。
这处境总唤起我前世到记忆,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脖颈,让我在无法入眠的夜晚里浑身冷汗。
直到这只小枭出现。
枭鸟不是海鸟,看来离大陆应该不远,而它迷了路。
我摸索着打开食盒,里面是冷硬的饭团和一小碟腌菜。
我捻了些饭团放在它到身边,它起初还有些警惕,不肯动弹,直到我将指尖沾了些清水递到它喙边,它才试探着啄了两口,然后便安心地窝在了我的掌心。
它还未完全长成,我不知道它是怎么飞到这里的。
我给它梳理羽毛,用指腹感受它细密的绒羽下传来的心跳;它也会在我情绪低落时,用脑袋蹭我的手腕,或是发出一串轻柔的啾鸣,像是在回应我的沉默。
我们之间没有言语,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它是我在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是我与外面那个世界仅存的、未被斩断的联系。
我不知道该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去想弘曜。
他背叛了他的额娘和舅舅,却没有直接杀掉撞破秘密的我。
这份“不杀”,更让我煎熬。
若他当真狠下心肠,将我灭口在这暗无天日的底舱里,我反倒能恨得干脆利落。
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被权力与野心蛀空了心肝的怪物,用仇恨烧尽所有过往的温情,从此与他恩断义绝,只当从未认识过这个孩子。
可他偏偏留了我一命,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指尖下小枭的心跳,细密而顽强,像是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烫贴着我冰凉的掌心。
它不懂什么是皇权倾轧,不懂什么是背叛与阴谋,更不懂我心底那些跨越了百年的、沉甸甸的悲愿。
我捂着自己到胸口,仿佛又看到了前世学校图书馆里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
那些泛黄的纸页间,记载着无数王朝的兴衰更替,记载着帝王将相的权谋算计,也记载着千千万万如蝼蚁般被碾碎的、无名无姓的百姓。
弘曜留我一命,或许并非全然出于姑侄情分。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到懂得“留白”比“斩尽杀绝”更有用,或许还可以用来拿捏他手握兵权的舅舅。
他不知道,历史既定的道路只要我不宣之于口,便可以偏离。
而我,早就和黛玉开了口,所以他的路,注定早就断了。
东瀛血已干,现在的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看到人民当家作主的那一天。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在生产力没有上来,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再加上我个人能力有限,所以我只能力所能及让身边的平民百姓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让那一天可以早一点到来。
我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